凌晨两点十七分，老屋。
苏冉冉是被手机震醒的。不是电话，是连着十几条推送一起炸。她摸过手机，屏幕亮得刺眼，热搜第一挂着一个新词条：#出马仙连环索命#。
她点开了。
滨河公寓，今夜十一点报的警。现场照片不知怎么流出去的，拍得很全：一套老式两居室，客厅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黄纸残册，纸页边缘参差，像是从一整本上撕下来的。残册旁边，端端正正压着一张打印的字条。
照片放大，字条上六个字：请苏仙姑看戏。
苏冉冉在床上坐了半天，没动。堂屋里传来动静，灰八爷的爪子踩过供桌，四仙家都没睡。她披了外套出去，把手机往供桌上一放。
“都看吧。”
耳机这回没人戴，柳七爷的声音直接从堂单后头出来，老爷子今夜亲自坐堂。他看完照片，第一句话不是骂，是断。
“黄纸给你留的，不是挑衅。是引路。”
“引什么路？”
“行里的规矩，下战书不用纸，用名头。”柳七爷慢悠悠地说，“他把黄纸和字条摆在一块儿，是行里人递话的路数，告诉你，下一场，请你看。丫头，他不是怕你看，他是要你看。这比怕更麻烦。”
灰八爷炸了毛，从供桌上蹦起来：“冲咱堂口来？我这就去把他，”
“坐下。”苏冉冉一把按住它尾巴，“出手？现场照片都上热搜了，你今晚出去，明天热搜就是‘案发现场惊现大型野生动物’。”
“行行行，不出手。”灰八爷甩开尾巴，蹲回去，耳朵还支棱着，“找线索总行吧。我天亮就去闻那个字条，打印的纸也是纸，纸有纸的来路。”
天亮之前，消息一条一条凑齐了。
死者赵桂芳，六十四岁，滨河公寓老住户，独居，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。死因初判跟前三桩一样，极端应激性心衰，密室，门窗完好。现场检出了同批的封堂灰，枕头上，又是新换的枕头。
第四个死者。苏冉冉给秦砚的那个预测，一字不差地应验了。可这回她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，因为字条上的名字，是她的。
早上七点，郑重的电话来了。
“现场你不用去，暂时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字条打印体，无指纹，来源在查。苏顾问，我跟你交个底。这个字条，性质变了。前三桩，凶手藏在后头。这一桩，他出来了，开始表演。表演给谁看，字条上写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郑队，我配合。什么时候问话，我什么时候到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“你这态度，比我预想的痛快。”
“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，一块儿说了吧。”她说，“热搜底下那些话，您也看见了。”
热搜底下已经没法看了。营销号不知道从哪儿捅出来一条“内部消息”，说三桩命案现场的香灰，跟某民俗顾问家传堂口的香灰成分同源，配图是苏冉冉直播的旧截图，红圈圈着她奶奶的香炉。两个钟头，词条从第八蹿到第一。
她的直播间涌进来几万人，满屏的“就是你干的吧”“仙姑索命”“还陈会计命来”。商务那头连着三个解约电话，最后一个是她挂的。堂口大门口，天没亮就蹲了两个举手机的拍客，拍她家院门，配文“索命仙姑老巢”。
“这些照片，”苏冉冉问黄八爷，“我家院门，谁拍的，查得着吗？”
“查着了，一家本地的营销号，两小时前注册的新号。”黄八爷说，“再往上，钱是从一个境外壳子绕进来的，暂时断了。可有一条，丫头，我盯死它了——‘香灰同源’这个说法，是检测报告里的话，外头人不可能知道。知道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“市局里有人往外递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递的人想干什么？”
“想让你顶罪。”接话的是秦砚。他人已经到了院门口，敲门进来，便装，眼下挂着熬夜的青。他进门先把门关严了，才接着说，“今早市局内部有人提了，把你列为重点嫌疑人，理由：配方同源、预测应验、现场字条指名。我压下去了，暂时。郑重站在我这边，可推的那个人，级别不低。苏冉冉，我需要你每一步都走在程序里，一步都不给他。”
“你一大早跑来，就为说这个？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秦砚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“顾问聘任的补充条款，我让法制科拟的：本案侦办期间，你以证人加顾问双重身份配合调查，所有问询全程录音录像，进出市局有登记。你签了，往后谁想给你扣帽子，得先过这一页纸。”
苏冉冉接过来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得很慢。看完了，她拿起笔，签了名。
“秦砚。”她把文件递回去，“我猜，市局里推我的那个人，跟往热搜递消息的，说不准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“我也这么猜。”秦砚说，“所以从今天起，你我之间，白纸黑字，不打电话谈案子之外的事。你身边一有事，先记录，先报备。”
灰八爷蹲在桌角听完，忍不住了：“丫头，咱们就这么被人指着鼻子骂？热搜上那些话，我都听见了，什么仙姑索命，呸！咱堂口两月来办的事，一件件摆出来，哪件不干净？凭什么咱们洗白？”
“不洗白。”苏冉冉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屋里一下静了，四仙家都看她。
“洗白这个词就不对。”她说，“白的东西不用洗。他冲我来，是因为怕我。怕，就说明我们离他不远了，账本、封堂灰、灰先生，一步步都逼到他了，他才跳出来说请我看戏。行，戏我看了，票钱他出，戏台我搭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胡三小姐问。
“我以顾问身份，申请进滨河公寓现场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字条是给我的，郑队拦不住我多久。他递了名头，行里规矩，接了名头，就得赴会。他要看戏，我上台。他给我留的黄纸残片，柳七爷说是引路，那就引。我跟着他的引路走，每一步都走在程序里，秦砚陪着，郑队看着，录音录像存着。等抓到那天，白的就是白的，一个字都不用我解释。”
她拨了郑重的电话，开了免提。
“郑队，我申请以顾问身份参与滨河公寓现场勘查。另外，主动到案说明情况，随时。还有，热搜上那些，我不回应，等案子办完，让案卷替我回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你比我想的清醒。”郑重说，“现场，下午两点，警戒线我给你留着。记者我赶不干净，你从东门进。”
挂了电话，秦砚看了她一会儿，说了句：“下午两点，东门。我跟你一起进。”
“你今天不坐诊？”
“调了班。”他把文件收进包里，“从今天起，这案子我跟你并着走。理由充分，法医线是你的证据链，我是经手人。另外一个理由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不充分，但是成立。你一个人进警戒线，我不放心。”
苏冉冉没接这句，转头去看供桌。柳七爷在那儿捻着一撮封护用的净灰，头也没抬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“丫头，去换身衣裳。看戏，得有个看戏的样子。”
下午一点五十，滨河公寓东门外。
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两层人，手机举成一片。苏冉冉下了车，没戴口罩，也没低头，就那么走过去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“是她”，喊完了，反而没人围上来，只有几十个镜头跟着她转。
秦砚在警戒线缺口那儿等她，见了她，侧身让出半步。
“进？”他问。
“进。”苏冉冉抬脚跨过警戒线，“戏开锣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