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市局档案室。
批条递进去,管档案的老民警核了名,把她领到里间一张空桌前,四份卷宗副本摞在桌上,走之前说了句“看可以,抄要登记,复印找郑队签字”,就退到门口自己的位子上去了。
苏冉冉翻开第一份。陈志国,宏远会计,这个她熟。第二份是昨晚才补进来的赵桂芳,纺织厂退休会计,街道办干过八年。第三份,死者周宝山,六十一岁,生前是独立执业的资产评估师,二十年前挂靠过一家评估所。第四份,死者吕长海,五十八岁,水电工,自己开个小门市,三年前关的张。
四份档案,四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。她把四人的履历按年份排开,一支笔一路划下来,划到九十年代到二〇〇三年那一栏,笔尖停了。
四个人的地址栏,在同一条街上出现过。
城西,槐安街。
周宝山,槐安街四十一号,住到二〇〇二年。赵桂芳,槐安街十二号,街道办就在街口,她干的那八年正好管这片。吕长海,他爹是槐安街的水电维修点,他接的手艺。陈志国最远,可他第一份工作,是在槐安街口的信用社分社当出纳,干了四年。
“黄八爷。”她压着嗓子,对着领口的麦说,“昨晚你说的那条街,叫什么?”
“槐安街。”耳机里的声音带着熬了一宿的沙哑,“我连夜把迁出记录扒全了。这条街二〇〇三年整片拆迁,拆迁前一年,出过一档子事。丫头,你自己看正本,我只提个头——那件事,当年上过本地报纸的头版,第二天又撤了。”
中午,专案组办公室。
白板是新换的大块,四张档案照片钉成一排。苏冉冉拿了红笔,从每张照片下拉一条线,四条线在白板中央汇成一个点。她在这个点上,一笔一划写下五个字:
槐安街拆迁。
写字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专案组的人围在桌边,秦砚站在她侧后方,郑重端着茶缸靠在门框上。老康也在,抱着胳膊,没坐。
写完,苏冉冉放下笔,转身面对一屋子人。
“四名死者,全部跟槐安街有关。三个住户或住户子弟,一个街口单位八年工龄。这条街二〇〇二年出过一次‘集体中毒’,二〇〇三年整片拆迁。当年官方定性是食物问题,可街坊里一直传是‘闹鬼’,传到拆迁办都压不住,最后整个项目提前了半年。”她指了指白板,“这是你们要的交叉点。四条人命,一条街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,一个年轻警员先开了口:“那当年的中毒事件,卷宗调得到吗?”
“调。”郑重把茶缸往桌上一放,“今天下午就去调,二十三年前的档案,卫生局、分局、街道办三头找。还有拆迁的项目档案,评估报告、补偿名单,全要。”
“那我提个问题。”
说话的是老康。他放下胳膊,走到白板跟前,手指点在四条红线的交汇处,然后慢慢转过来,点向了另一个人。
“槐安街当年是什么街,老城西的人都知道。那条街上有个‘看事的’,姓苏。”老康的眼睛落在苏冉冉脸上,“老太太在槐安街坐了三十年堂,街坊谁家有点什么事都找她。二十三年前她家就在老街看事,现在同款香灰出现在四条人命的现场,苏顾问,你怎么解释?”
办公室里落针可闻。秦砚往前动了半步,被苏冉冉抬手拦住了。
“我不解释。”她说。
老康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解释是辩解,辩解挑好听的说。”苏冉冉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参与调查。查到最后,配方要是真出自我家,是我奶奶传出去的,我第一个把人交给你,押着送进来。查到不是,你也欠这条街一个道歉。康队,中间这段,咱们谁也别耽误谁。”
老康盯着她看了足有五秒,转身回自己座位坐下,扔下两个字:“调档。”
郑重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,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慢悠悠开了腔。
“行了,说个事。局里今天上午有人找我,翻了苏顾问的旧账,意见就一条:香灰同源,亲属回避。”他把茶缸搁下,“我的答复已经交上去了,顾问资格延到本案终结,条件一个:每一步勘查,留记录。记录我亲自盯。有意见的,走程序,书面的,签名,交上来。”
没人接话。郑重也没指望谁接,摆摆手散了会。
出楼道的时候,秦砚跟在她旁边,走了十几米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说的话,都会变成证据。对我有利的那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冉冉说,“所以我今天一个字没多说。”
“多说也没用。”秦砚看着前头,“老康不吃嘴上的。他今天那个问题,难听,但在点子上,配方的来源,迟早要查到你家。与其等他查,不如你先查。你自己查出来的,和警察查出来的,在案卷里是两个分量。”
下午调档的结果,傍晚就回来了。
二十三年前的“集体中毒”,卷宗真的存在。槐安街三十七号院,一场街坊的流水席,饭后十四人送医,症状是幻视、惊厥、说胡话,两人进了ICU,没死。定性:食物污染,可疑肉类,来源不明。涉事的两户人家后来搬走了,案子没破,挂着。
流水席的由头,卷宗里也写了:那一年槐安街要拆迁的消息刚传出来,街坊凑钱办的“散伙席”,一条街的人,吃了最后一顿。
再往后翻,就是拆迁档案。评估报告的签字人一栏,苏冉冉看到了一个熟名字,周宝山,第三个死者。水电改造的验收单上,是吕长海的章。赵桂芳在街道办经手了整条街的户籍迁移。陈志国那家信用社分社,办的是整条街的补偿款代发。
四个人,一个看账,一个看房,一个看线,一个看钱。二十三年前,这条街从评估到拆平,全流程从他们四双手上过。
“丫头。”耳机里柳七爷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东西,“看见没有,这不是四个随便挑的人。这是一条街的手脚,被一根一根剁。谁恨这条街,恨到二十三年后开始收账?”
“还有一层。”黄八爷接话,“我扒补偿名单了。槐安街一百一十七户,补偿到位的,九十一户。剩下二十六户,账面上的名目是‘违建’‘产权不清’,补偿减半或者没有。那场中毒的流水席,就办在补偿争议最凶的三十七号院。”
“二十六户。”苏冉冉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,“二十六户里,有没有姓苏的?”
耳机里静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黄八爷说,“槐安街三号。苏家。你奶奶的堂口,就开在街口第三间。补偿那栏,我看了,空白。一户看事三十年的老堂口,拆迁的时候,一分钱没拿。”
夜里十点,老屋。
苏冉冉把奶奶的记事本翻了出来。
蓝布面的旧本子,奶奶走后她收在柜子最里层,一直没敢细看。前头几十页是流水账,谁家孩子冲撞了、哪天要忌口,字歪歪扭扭,是老太太晚年眼花之后写的。她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二〇〇三年前后。
那一年的腊月,一整页,只有四个字。
“堂在人在。”
前一年那一页,记的是中毒事件后的事,更短:“三十七号,没去成。”后一年开春那页:“街没了。人还在。”
苏冉冉捏着本子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“七爷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这四个字,什么意思?”
耳机里,老爷子半天没说话。再开口的时候,比白天更慢。
“丫头,这话我不替你奶奶解。她那辈人写字,一个字一个坑。堂在人在,可以是‘只要堂口还在,人就守得住’,也可以是‘堂在,所以人得在’——守堂的意思。是哪个,得看那一年她守的到底是什么。”柳七爷停了停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槐安街拆迁,苏家没拿补偿。没拿钱的堂口,是不认那笔账的。不认账,就是有话说。她把话带进棺材里了,丫头,剩下的,得你自己翻。”
苏冉冉合上记事本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,压了很久。
热搜还没下去。营销号第二轮已经开炒了,“仙姑祖母竟是老街神婆”的词条挂在第五,配的还是那张圈了香炉的截图。直播间解约的违约金函,下午快递到了老屋,堂口门口的拍客从两个变成了四个,入夜了还亮着屏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隔着窗帘缝往外看,尾巴一下一下拍着窗台:“丫头,外头那几个,我一爪子能拍走仨。”
“不拍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们拍我,是替人看我的脸色。我现在脸色什么样,他们拍出去,后头那位就看见什么样。”
她站起来,把记事本放回柜子最里层,然后拿出手机,打开直播后台。
账号还封着“疑似违规”的状态,她提交了解封申诉,理由那栏,想了想,填了五个字:配合警方调查。十分钟后,解封通知回来了。
她架好手机,调好灯光。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:“你要干什么?这个点开播?”
“嗯。”苏冉冉坐到镜头前,指头在标题栏上敲字。敲完,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四个亮屏,又看了一眼供桌。
供桌上,柳七爷那炷长明灯的火苗,稳稳的。
她按下了开播键。直播间标题,五个字:
今晚,讲因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