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头那道灰影落地的工夫,胡三小姐也从墙脊上跃了下去。
“站住”两个字它是白喊的。前头那条影子脚不沾地,贴着巷子的墙根走,走得又快又稳,不像跑,像飘。胡三小姐四爪一沉,追了上去。
老屋这一片的巷子,凌晨三点没有一个人。追逐的两条影子从巷东头穿到西头,惊起来的是垃圾桶后头睡觉的野猫,在野猫眼里,这场追逐就是两只大猫在蹿房檐,一只灰的,一只黄的,谁也没看清第三只。
第三只在半道上现了形。
过第二条街的时候,前头的灰影忽然停了。它一抬袖子,袖口底下窜出两个东西,矮的,毛耸耸的,落地没声,一边一个包抄过来。左边那个嘴里嘶嘶地吐着气,右边那个干脆就直接扑了。
胡三小姐的尾巴梢闪了一下火星。
不是真火,是狐火,指甲盖大的一粒,蓝莹莹的,贴着地皮飘过去。左边那个躲闪不及,火星擦着它的背毛燎过去,一股焦臭味腾起来,它原地打了个滚,嚎着缩回了暗处。右边那个扑到半空,被胡三小姐一爪子拍下来,顺势又蹭了一粒火星,落地就跑,连头都没回。
“就这?”胡三小姐收了爪子,头也不回地说,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五百年道行以下的,别往本小姐跟前送。”
前头的灰影没停,趁着这一挡,拐进了第三条街的旧货巷。胡三小姐追进巷口的时候,人已经到了巷子中段,它提速,距离一寸一寸缩短,眼看就剩三步。
灰影停了,转过身。
连帽的兜帽底下看不见脸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影。它抬起一只手,袖口一抖,撒出来一把灰。灰在半空散开,散得不快,可散开的地方,那条巷子就淡了,墙淡了,地淡了,人也在变淡。
“灰遁。”胡三小姐的爪子拍进那片灰里,拍空了。
灰落了地。巷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个倒了的空油漆桶,还在慢慢晃。
胡三小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那句话,是对方遁走之前回过头丢下的,六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巷子口。它把这六个字原样叼了回去。
老屋院子里,灯全亮了。
苏冉冉和灰八爷都没睡,一个站在墙根下,一个蹲在墙头上,等胡三小姐回来。柳七爷的声音已经在堂单后头候着了:“追丢了?”
“追丢了。”胡三小姐从墙头跳下来,落在院里,抖了抖毛,“灰遁,老派的。他那两只随行的,我给燎了毛,一年半载缓不过来。本体的脚程,不快,可邪性地稳。”它坐下来,尾巴绕住前爪,平日里那股懒洋洋劲儿一点没剩,“柳七,有件事你得听全乎。他走的步子,我从头看到尾,追出去三条街,他那双腿落地的点位,是有数的。三步一换,逢角必让,过门槛那一下,脚尖是抬的。”
“你说人话。”灰八爷在墙头上催。
“我说的是人话。”胡三小姐的耳朵压了压,“他身后的道行压得很深,压着走。可再压,那个步子是老礼数练出来的,刻在骨头上了,压不住。这不是野仙,也不是散修。是师承正经堂口的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它抬起头,看着苏冉冉,“他遁走之前,回头撂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苏家的人,不配问。’”
苏冉冉的手在墙根上按住了。柳七爷沉了半晌,才接上胡三小姐方才的话。
“灰遁是老法子,如今行里十家有九家不用了,费灰,也费道行。他肯用,说明这法子是他师父那辈传下来的原路货。压着道行走,”老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他在藏身份。可他逢角必让、过门抬脚,藏得住脸,藏不住规矩。丫头,这是守规矩的邪路。不守规矩的邪路,横,可好认,露头就抓。守规矩的邪路,他知道哪一步会露,他就守哪一步。这个,麻烦。”
“麻烦就麻烦吧。”苏冉冉说,“七爷,我满脑子就一句话。”
她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,当着大家的面,把那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备忘录。敲完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苏家的人,不配问。
“他没说‘苏冉冉不配问’。”她把手机扣回兜里,“他说的是‘苏家’。他认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这个姓。他冲的不是我,是这个姓后头的东西,槐安街三号,那间一分钱补偿都没拿的老堂口,我奶奶带走棺材里的那些话。”
院子里静了静。
“这话得给秦砚传一份。”苏冉冉说,“程序里的事,一件不落。他丢下这句话,按他的算盘,是看我乱。乱了我才会露,露了才有破绽给他抓。我偏不乱。我接这句话,就一个接法,他越不想让我问,我越要问。奶奶受的委屈,我替她问。”
她转身进堂屋,把槐安街那页档案材料摊开在供桌上。四户人家,三十七号院,二十六户没拿到补偿的名单,一百一十七个门牌。
“黄八爷。”她对着领口说。
“在!”耳机里的声音顶着困劲儿,“哎哟我去,这话听着就带劲。说,怎么干?”
“四家死者,是当年槐安街从评估到拆平的四双手。可一条街的事,四双手办不全。黄八爷,把二十六户没拿到补偿的人家,一户一户给我刨。活着的、死了的、搬走的,后人是谁、现在在哪儿、干什么营生。名单明早我要。”
“没问题!”黄八爷顿了一下,“丫头,我先押一个宝。二十六户里头,姓什么的我不好说,可恨得最深的,应该是三十七号院那两户,中毒事件之后搬走的那两家。卷宗里没写搬去了哪儿,我连夜挖。”
“别光挖那两家。”苏冉冉用笔在名单上画了一道线,“二十六户,一户都别漏。还有,柳七爷说会配那个老方子的堂口,东北不超过五家,苏家算一家。剩下四家,七爷您翻老账。两头一起收口,一头收人,一头收方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柳七爷说,“丫头,今晚的事,记着一条。他敢摸到咱房顶上来,就是敢看咱的堂单方位。堂口的封护,明日起再加七天。他守规矩,咱也守,守得比他严。”
胡三小姐从院里踱进来,跳上供桌边上的椅背,蜷了一团,眼睛还睁着。
“我去睡了。”它说,“明晚房顶还是我的。他要是再来,我燎的就不是他随行的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市局法医中心,秦砚的办公室。
苏冉冉把昨晚的事,掐着程序报了一遍,问话记录,同步录音,郑重那边备了案。秦砚听完,在记录上签了陪同的字,笔放下来,先说的不是案子。
“你气色比我预想的好。”他说,“昨晚那个人,是奔着搅你来的。他丢下这句话,是要你乱。你偏不。”
“乱给谁看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乱一天,热搜上骂我的就多烧一天。我现在每一步都踩在他前头,他坐得住?”
“坐不住的人,才会在凌晨三点上你的房顶。”秦砚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复印件推过来,“我这边也有东西给你。四名死者死前两周的就诊和购药记录,调齐了。四个人都在死前二十天左右,各自在不同的药店,买过同一类含那三味草药的中成保健品,名片是会销发的,免费体验,老人专场。会销的公司,我顺着查了,三层空壳,最上头那家,注册地在城南。”
苏冉冉接过来翻:“城南。黄八爷挖的二十六户名单,好几户动迁后就安置在城南。”
“所以两头并轨了。”秦砚说,“你的老街,我的空壳,指不定是一个地方。你那边名单出来了没有?”
“出来了。”苏冉冉把黄八爷凌晨四点发来的那份打印件抽出来,摊在两份材料中间,“二十六户,一百零三口人,二十三年后的现状,能查到的大概七成。死了的,搬空的,改名的,都标了。秦砚,你看这个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名单的一栏上。
“于家。槐安街三十七号院,当年办流水席的院子,两户涉事人家之一。中毒事件之后,全家搬走,去向记录是空白。可黄八爷从老城区的照相馆里,挖出来一张东西。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,边角泛黄,是槐安街拆迁前的街景照,照相馆的师傅当年挨家拍的。照片上,三十七号院的院门开着半扇,门框上的门牌清清楚楚。
槐安街三十七号。门楣底下,钉着一块小木牌,木牌上的字有些年头了,可还认得出是个“于”字,后头跟着的宅名被人摸得发亮。
“于家。”秦砚看着照片,“这家的后人呢?”
“黄八爷在挖。目前只知道一件事。”苏冉冉收回手机,“这家当年涉事的两户人家,一户姓于,一户,姓苏。”
秦砚抬起头。
“我奶奶的记事本里写的那句,‘三十七号,没去成’。”苏冉冉说,“当年那顿席,她没去成。她跟这个于家,认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