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号楼楼下的东西看完,苏冉冉被带上三楼,进了物业经理的办公室问话。
人没死。物业经理姓佟,四十多岁,男,现在人躺在医院,昏迷,但生命体征平稳。值班保安的口供当场就录了:凌晨巡地下车库,听见负一层配电室有动静,进去一看,佟经理躺在地上,人事不省,脑袋周围撒了一圈灰,正中间摆着一面小铜镜、一炷没烧完的香。
“仪式摆好了,人还没走到那一步。”秦砚蹲在配电室门口,看了半天地上的灰圈,“保安进来的时候,那炷香刚烧了三分之一。差二十分钟,也许十分钟。这是第五起,未遂。”
“未遂也是第五起。”苏冉冉站在灰圈外沿,没进去,“可这回不一样。前四起,他挑的时机全在监控盲区,掐得死死的。这一起,保安撞破他,是巧合吗?”
“不是。”秦砚站起来,“我看了巡逻记录。这个班的巡逻路线改了,就在昨天下午,临时改的。改路线的通知,是物业内部群里发的,发通知的账号,是佟经理自己的。”
“死人发的通知。”
“当时还没死的人。”秦砚把手机递给她看那条记录,“有人用他的账号改了路线。也就是说,凶手要的就是保安撞见。前四起他要干净,这一起他要的是乱。”
苏冉冉刚要说话,楼上一个勘查员下来了,脸色不对,冲郑重点了个头。郑重跟他上了楼。十分钟后下来,郑重的脚步在苏冉冉面前停住了。
“苏顾问。”他说,“上头有指示。这个现场,你不能进了。”
“理由呢?”
郑重看了她两秒,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的翻拍照片,递给她。
三张。
第一张,一张打印件,是她那场直播的截帧,白衬衫,一杯白水,印得清清楚楚。第二张,一根头发,带毛囊的,装在证物袋里。第三张,一张纸,手写描的一个纹样。
苏冉冉看到第三张的时候,呼吸顿住了。
那是她家堂单的纹样。堂单上那个老纹,四十四个转折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不是照着照片画的能有的准头。
“现场就这三样。”郑重把照片收回去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截帧就贴在配电室墙上。头发压在铜镜底下。纹样描在佟经理的手心里。苏顾问,我不信这三样东西。可程序上,我得带你走。”
警车到老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顶灯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苏冉冉下车,进屋取证件和随身的换洗东西。四仙家都在堂屋里,没有一个出声。灰八爷蹲在供桌上,尾巴一动不动。胡三小姐站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苏冉冉手里那沓翻拍照片,第三张,郑重走前默许她带走了。
“拓片。”胡三小姐开口,声音很轻,“给我看。”
苏冉冉把照片放在它跟前。胡三小姐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警车在外头按了两声喇叭。
“丫头。”它终于说话了,“这个纹,我在你堂屋见过不下百回。可这个拓法——不是照着见过的样子描的手法。凭记性描,描不出四十四个转折一笔不差的层次,这一笔压一笔的劲道,得是原单子铺在眼前,蒙纸拓的。”
“进过堂屋的人。”秦砚站在门边,接了这句话,“凭印象伪造不了这一关。除非,拓的时候,他就站在你的堂单跟前。”
“堂屋白天开着堂,来过的人……”苏冉冉数了数,“香客一年几百。可堂单,只在正日子才挂出来。挂堂单的日子,进过这间屋的,这三年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我自己挂单的时候,屋里除了我,只有,”
她停住了。屋里所有人都等着她说完。
“只有四仙家。”她说,“和三个人。王婶。赵大姐。还有一个,去年腊八来上过一回香的,我到现在不知道她姓什么。”
警车又按了一声。苏冉冉把照片折好,塞进贴身的兜里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,“七爷,封护别撤。三小姐,那张拓片的照片,你想。黄八爷,城南那家空壳,盯死它,它一动,说明这出戏还有下一场。”
“丫头。”柳七爷的声音从堂单后头出来,稳得反常,“记住我一句话。他把你往牢里送,不是要你在牢里,是要你在里头乱。你稳住。稳住,外头的事,交给我们。”
苏冉冉点点头,跟着郑重出了门。
问话做到凌晨一点,程序走得干干净净。
笔录签完字,因为证据存疑、无前科、有固定居所和正式顾问身份,强制措施定为取保候审。担保书递上来的时候,苏冉冉看见落款的字,愣了一下。
秦砚。他的名字底下的担保人身份一栏,写的是“2311专案法医顾问”。
手续走完,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。秦砚一路没说话,走到看守所门口的台阶,苏冉冉先停了。
“你半夜跑来签担保,明天局里会怎么说你?”
“说什么的都有。”秦砚说,“康队今晚在局里,替我挡了四十分钟。他挡的方式是拍桌子,说‘担保人签字担的是法律责任,我信这个字’。苏冉冉,你不认识的那部分人,正在替你说话。别浪费。”
“我没浪费。”苏冉冉笑了一下,那个笑在路灯底下有点歪,“别苦着脸。三十二岁进过两回这种地方了,我熟。头一回是我妈的事,这回是我奶奶的事。我们家这门槛,专进这种地方。”
秦砚没接这个玩笑。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书递过来。
“保释是第一步。复核申请我今晚就交,头发可以伪造,毛囊活性我要求重新鉴定,提取时间对不上就能翻。截帧是公开的,不构成任何指向。唯一翻不掉的是拓片,所以拓片得反过来用。”
“怎么用?”
“它是伪造不出来的东西。”秦砚说,“反过来讲,它也是暴露得最狠的东西。能描出这个拓片的人,进过你的堂屋,见过你挂堂单。这个人,你认识。”
苏冉冉捏着那份文书,点了点头,走到路边打车。
取保候审的第三天,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
复核申请递上去,二十四小时内被驳回,驳回理由含糊,程序上挑不出毛病,可驳回的速度本身就是毛病,正常复核排期至少一周。秦砚去问,管章的人只说了一句“上面有安排”。
“有人在体制内看着这案子。”秦砚在电话里说,“不希望你翻身。这个人的位置,比我高,我够不着。我现在能做的,是把够得着的做扎实。”
网上更热闹。“逻辑冉”崩塌的词条挂了一整天。直播间的账号,平台以“涉案人员”为由,正式封禁。商务全停,两家发的是解约函加律师函一并来的。老屋门口的拍客,从四个变成了七八个,白天黑夜轮着蹲。
中午,赵大姐来了微信。就一条语音,十几秒,点开,那头张了半天嘴,只说出来一句:“丫头,姐不懂那些个……你自己,啊,保重。”发完这条,她的朋友圈当天就设置了三天可见。
傍晚,王婶又来了一趟,还是拎着东西,这回是一饭盒饺子。老太太在院门口被拍客拍了个正着,她也不躲,把饭盒往镜头前一杵:“拍!拍清楚点!我给街坊送饺子!”
进了屋,她把饺子放下,坐都没坐。
“丫头,我不多待,多待给你添事。”她说,“就一句话。当年你奶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,街上也有人说,这回她爬不起来了。后来呢?街坊一个一个又回来了。人心是慢的,可不瞎。你等你奶那样的等法,等得起。”
老太太走了。苏冉冉把饺子热了,堂屋里摆开,四仙家围着,谁也没动筷,就那么陪她坐着。
“都吃。”苏冉冉夹起一个,“王婶包的,酸菜馅。至暗时刻也得吃饭,不吃,戏台还没搭,角儿先趴下了。”
灰八爷第一个下筷子。吃到一半,它忽然抬头。
“丫头,我想通一件事。”它说,“那个拓片,去年腊八来的那个女人。你还记不记得,她上完香,你留她喝了碗茶。茶桌,就摆在堂单底下。”
筷子停在半空。苏冉冉看着堂单,那个四十四个转折的老纹,在灯下一笔一笔铺开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她坐的位置,正对着堂单。坐了能有一刻钟。走的时候,她问我,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她问我,”苏冉冉一字一字地回想,“‘这堂单,是老物件吧。’我说是我奶奶传的。她说,‘传下来的东西,都压着事。’”
屋里静了。胡三小姐从椅背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隔着窗帘缝看外头那几个亮着的屏幕。
“秦砚明天要进局里对质证据。”苏冉冉把碗放下,“我让他加一条。查去年腊八,我堂口的访客登记。那个女人的名字,留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