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城西,纺织厂家属院。
老楼,六层,没电梯。专案组四个人爬到五楼,于奶奶家。郑重在前,苏冉冉跟着,老康和一名记录员在后。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见了证件,侧身让开,没多话。
“我妈在里屋。”他说,“她腿不好,天冷不出去。你们……问吧,我在。”
于奶奶坐在里屋的窗边,七十六了,头发全白,梳得齐整,腿上盖一条毯子。看清苏冉冉的脸,老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,又眯了一下。
“你坐跟前来。”她拍了拍床沿,“灯底下,让我瞅瞅。”
苏冉冉坐过去。
“像。”于奶奶看了很久,点点头,“眼睛像。眉毛也像。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孙女。苏冉冉。”
“苏家的孙女。”老太太重复了一遍,手在毯子上压了压,“她走了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于奶奶不说话了,扭头看窗外。家属院的杨树光秃秃的,一根一根立着。看了半天,她转回来,“我就知道,苏家有人会来。等了二十三年,果然等来了。你们是头一拨,是来查案的。前头来问的,都是来问东问西的,只有你们,是来查案的。”
苏冉冉把那张合影的翻拍件从记录本里抽出来,放在老太太手里。
于奶奶捧着照片,先没看人,看的门楼。她的拇指在门楣那个位置蹭了两下,才开始认人。
“这是我。”她点着自己,那个矮胖的老太太,“那年我五十多了,非要站边上,让年轻人站中间。这是胡家妹妹,扎纸的那个。这是白家。”她的手指从中间偏右那个女人身上很快地划过去,没停,“这个,笑着的——”
她指着最左边。
“这是老苏。你家奶奶。四家里她岁数最小,堂口却最大。我们仨加起来,看的事没她一家多。我家最小,给街坊看些小儿科,孩子惊着了,收个魂儿什么的。她说我家的堂是‘半堂’,一半仙,一半人心。”
“合影是谁拍的?”郑重在旁边问。
“白家请的照相师傅。辛酉年,白家老太太过生日,说四家凑一张,留个念想。”于奶奶把照片搁在腿上,两只手压着,“留念想。念想留了没几年,街就没了。”
“于奶奶。”苏冉冉把话引到正题上,“当年出事之后,您家堂口,是怎么关的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门口那个男人,端着水壶进来倒水,动作停了半拍,又续上。
“他们说我堂口封了四十九天。”于奶奶的声音慢下来,“不对。是封了四十九天,解了。解了,再没开过。解封那天起,我这双眼,就再没开过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封的时候,来了个人。”老太太的手在照片上收紧了,“说是上面来的,整顿。挨家走,‘封建迷信那一套,取缔’。到别人家,摘幌子,收家伙。到我家,他进堂屋,站到堂单跟前,从兜里掏出一只手套,灰的,戴上了。”
苏冉冉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“他拿香灰,糊在堂单上。四角,中间,糊完,念了一段话。我不懂那段话,可我懂那个规矩——那是封堂。封我们自家的堂,用的不是官面上的说法,用的是我们行里的老礼。”于奶奶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就是直直地看向前头,“他封我堂口的时候说:‘于家的眼睛,以后用不上了。’”
“然后,他从怀里摸出打火机,把堂单点了一角,撕下来一页,就在堂屋当间烧了。烧的时候他说,‘留着也是害人。’”
“剩下的堂单呢?”苏冉冉问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他包走了。黄纸的半本,连封皮,全带走了。”于奶奶说,“我家堂单,传了三代,就剩下他烧的那些灰。我扫起来,收在樟木箱里,想着哪天,兴许有人来问。”
她要起身。旁边倒水的男人放下壶:“妈,我来拿。”
“你不知道搁哪儿。”于奶奶扶着床头站了起来,“我拿。”
樟木箱在床对面的大立柜底下。老太太弯腰,开锁,捧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一叠黄纸残页,烧焦了边的,最底下,是一小包香灰。
“就这些。”
苏冉冉戴上手套,一页一页看。残页上的字迹是老写法,堂单的规矩文,边角有火燎的焦褐。她翻到其中一页,页脚有个编号式的折痕记号,四折,跟她家堂单上那种老折法,一路数。
“于奶奶,那个人,您还认得吗?”她问。
于奶奶沉默了很久。
“面容忘了。”她说,“二十三年,我天天想,越想越糊。可那个味儿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烟味,不是纸烟,是旱烟,混着一点药气。他站我堂屋里那么一会儿,那味儿在我家梁上挂了三天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他的手。手套上,有灰。他自己撒的灰,他不敢用手碰堂单,隔着一只灰手套,碰的。”
苏冉冉把残页收进证物袋,封口。她抬眼的时候,注意到了那杯水。
倒水的男人一直站在桌边,给大家续水。续到苏冉冉这杯,水线很稳,一滴没洒。可从进门到现在,他的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,壶是左手提的,门是左手开的,倒水也是左手。
耳机里,柳七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,低得只有她听得见:“丫头。看那只袖子。右手不出来的,要么是残,要么是藏。记着,别问。”
问话做完,郑重把程序走完,一行人起身告辞。
于奶奶让儿子扶着,送到门口。苏冉冉最后一个出,老太太忽然拉住她的手腕,力气不大,可拉得很实。
“等等。”
她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塞进苏冉冉手里。自家炒的茶,粗纸包着,麻绳系了个十字。
“拿着。自家树上的,不值钱。”于奶奶捏着她的手没松,“丫头,你奶奶当年来过我家。就一回,我堂口被封之后,第二年开春。她进院,没进屋,就站在当院,跟我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忍字头上一把刀,忍过了,就轮到讨了。’”于奶奶看着她,“我琢磨了二十三年。开头十年,我当她是宽我的心,让我忍。后十年,我咂摸过来了,她说的不是忍,是讨。丫头,你们这回是来查案的。查吧。把该讨的,讨回来。”
“妈。”于成海在旁边轻声说,“医生说了,你不能太激动。”
“我不激动。”于奶奶松开手,拍了拍苏冉冉的手背,“我就是等着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走吧,丫头。再来的时候,提前说一声,我给你蒸馒头。”
楼梯里,老康走在苏冉冉旁边,闷声闷气地开了口:“那个儿子,你注意没有。”
“注意了。”
“倒水那只手。”老康说,“专案组的人,眼睛都不瞎。回去我就安排,外围摸一摸他的底。不惊动。”
“摸吧。”苏冉冉把那包茶揣进兜里,“柳七爷说了,要么是残,要么是藏。是哪一种,摸了才知道。”
楼道里冷,一行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落。下到三楼拐角,苏冉冉的耳机又响了一声,柳七爷就一句:
“丫头,回家。今晚有活。黄八爷那儿,两份名单该碰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