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十点,老屋堂屋。
黄八爷的比对结果,是它自己拍在桌上的,一页一页打印件,摞得整整齐齐。最上头两张照片并排。
左边一张,档案翻拍:老街消毒现场,井台边上,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着采样,侧面,二十出头。照片下角的钢笔字:二〇〇三年老街卫生防疫留档(此处有涂改痕迹,原字为“消杀工作”)。
右边一张,是今天上午在于家门口,老康“随手指”拍下的于成海。
两张照片摆在一块儿,堂屋里没人说话。眉眼重合度,九成。左边那个年轻的下巴更瘦一点,可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下巴。
“我顺着这张老照片,把人刨出来了。”黄八爷的线上语音难得地压着,“丫头,你们都坐稳。于成海,五十一岁。履历我捋成一条线,医学院,读了三年,家里出事那年,退学。退学之后进街道办,干的活叫‘消杀’,就是老照片这个岗。干了四年,辞职。之后自学中医,考了个推拿理疗的证,又在城西开了间养生馆,‘于氏民俗调理’,开了十四年,不起眼,没投诉,没纠纷。”
“退学那年,”秦砚接过话,他半小时前赶到老屋的,进门没坐,站在桌边看材料,“就是他母亲堂口被封那年。时间线我核了三遍,堂口被封在三月,他办退学在五月。动机、时间,咬合。再看能力,医学院三年,解剖、药理、病理,底子都在。这解释了‘懂医’那一半。”
“‘懂礼’那一半呢?”苏冉冉问,“他母亲家是斋饭灶,于奶奶自己都说是‘半堂’。老礼,尤其是拜门式那种,他上哪儿学的?”
“问着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我挖他的社会关系,挖出来一个人。他退学进街道办,带他的师父,一个老防疫员,姓关,关守义。这人我单独查了,退休二十年了,查无劣迹,可他有一条暗线,他老家是城西乡下的,姓关的这户人家,”
“城西乡下。”柳七爷在堂单后头接了,声音很沉,“我前头说过,五家里最后一家,当年不在城里,在城西乡下,我够不着的那家。姓什么,我没敢往下说。丫头,现在够着了。关家。”
堂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封于家堂口的那只灰手套,‘上面来的人’。”苏冉冉慢慢地说,“黄八爷,你下午说的两份名单,碰上了?”
“碰上了。”黄八爷这一句说得极慢,“二十三年前进驻老街的‘整顿工作组’,名单我扒着旧编制记录一个个对的,里头有个编外的‘消毒顾问’,签批报销单的笔迹,跟2013年那批‘民俗消毒’报销单的签批人,同一个人。这人在两个年份进场过两回。这人的名字,叫关守义。于成海的师父。”
“这只手,至少进场过两次。”秦砚把两份材料抽出来钉在一起,“第一次,封了于家的堂。第二次,给会销空壳签的钱。而于成海,是这只手带出来的徒弟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苏冉冉抬手,把这个推理链拦住了,“我先泼个冷水。七爷,您说撒拜门式的是个师承三十年往上的老人。于成海五十一,学艺再早,也到不了三十年往上。他师父关守义倒是够年头。可于奶奶描述的那个封堂的人,是‘年轻人’吗?她没说过年纪。”
“她说面容忘了,记得旱烟味和药气。”柳七爷说,“丫头,你的意思我明白。现场动手的,和配灰的,未必是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昨天‘两人协作’的推断,今天要修正。”秦砚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但不是两个人,是‘一人双修’加一个师父。于成海自己,医和礼两头都占:医学院三年加十四年养生馆,医这边够;关守义带了他四年,民俗消杀天天跟老街的堂口打交道,礼这边,有师父领进门。四个死者的现场,声光药的布置是医学,仪程是老礼,这两样,他一个人全拿得下来。”
“那关守义呢?”
“关守义是配灰的,或者教配灰的。口诀灰认堂口,认的是关家的门。他是那只灰手套。”秦砚把笔搁下,“这是目前最顺的一条链。顺到我心里发毛,因为太顺了。所以差的东西不能糊弄——物证。”
第二天上午,专案组会议室,案情分析会。
于成海的档案照片投在幕布上,履历、关系图、时间线,一路铺下来。秦砚汇报完,把最后一页投了上去。
“养生馆的药材采购记录,十四年的,我调了。合规渠道,正规医药公司,单据齐全。问题在量。镇静安神类的三味,加上几味辅料,按他的营业规模,他的采购量是合理用量的六倍。而且囤积有节奏——从去年秋天开始,每两个月进一次,不多不少。”
“跟死者体内检出的批次对得上吗?”郑重问。
“批次送检了,结果明天出。同批次的概率,我个人判断极高,他用的是正规渠道,正规渠道的货是可追溯的,这反而是他唯一没算到的一环。他以为合规买来的东西查不到,忘了合规的意思就是有账。”
“都别急着定罪。”郑重环视一圈,“我知道现在每个人都觉得就是他。我也觉得。可差的就是最后一块,直接物证,或者现场影像。四起命案一起未遂,我们手里有手法、有动机、有能力,没有一样是能放到法庭上的。这种懂行的人,证据拿不到手,他一个‘精神创伤’,一个‘家庭变故导致的行为失范’,加上他伺候老母亲的孝子人设,请个好律师,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打草惊蛇。”他敲了敲桌子,“于成海,从现在起,头号嫌疑人。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控,外围,不接触。他的养生馆,采购继续查,往上游挖。关守义,单独立案侦查,这个老头的底,一层一层揭。还有,”他看向苏冉冉,“苏顾问,于家那边,你今天去过了,于奶奶那份口供很关键,封堂、灰手套、烧堂单,三个细节都坐实了旧案。于奶奶的保护,安排上。”
散会的时候,郑重把苏冉冉和秦砚留了一下。
“我丑话说前头。”他说,“于成海锁定,不等于案子结了。二十三年前那只手要是还活着,还在场上,这案子就不止一层。你们俩,一个盯证据,一个盯人,谁也别替谁省事。”
当晚十一点半,市局监控组。
苏冉冉是被郑重的电话叫去的。她在法医中心跟秦砚对批次送检的进展,电话就来了:“养生馆有动静。你说过要看的,来。”
监控车里,屏幕上是养生馆后门的画面。巷子里的摄像头,老康白天布的点,借的相邻商户的杆子,藏得严实。
十一点四十分,后门开了。
于成海从门里出来。没穿那件发白的夹克,一身灰,连帽的灰袍,兜帽没戴上,脸在巷子灯下露着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袋口用绳系着,鼓鼓囊囊,底部隐约透出一点灰白的颜色。
他锁了门,站在门口听了几秒,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,起步。
“这个点。”苏冉冉盯着屏幕,“他要出门了。这个点出门,不是上坟就是,办事。”
耳机里,柳七爷的声音贴上来,只一句:
“办的不是好事。香灰味,比上回浓。”
监控车里,郑重按着对讲:“各组注意,目标出洞。跟,不接触。报方位。”
画面里,灰袍的背影出了巷子口,拐上大街。他没打车,也没朝公交站走,就那么顺着街沿走,步子不快,很稳。走过第一个路口,没停。第二个路口,没停。
苏冉冉看着屏幕上那条越走越熟的路线,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“郑队。”她说,“这条道我认识。”
“往哪儿去的?”
“滨河公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