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站在晨光里,手里拄着一把黑布伞,伞尖点地,站得笔直。
“姑娘,我姓白。”她说,“我这把年纪来,不是求你救命,是来把账,还给你奶奶。”
苏冉冉把她让进了院子。
四仙家没躲。老太太进堂屋的时候,胡三小姐从椅背上站了起来。按它平时的脾气,来人它都是眯着眼扫一下了事,这回没有,它走到茶桌边,前爪扒着壶柄,倒了一杯热茶,用托盘推到了客座跟前。
“白家的‘记’。”它说,“我信。老太太,喝口茶再讲。”
白凤霞看了那只猫一眼,没有惊讶。她坐下,两只手把茶杯捧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我叫白凤霞。六十八了。白家……如今就剩我一个。”她说,“昨夜里我坐在家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知道这几天有人找白家。户籍里找,系统里找,行里的老人里找。我一个远房侄孙女在档案口做事,她说有人调了二十三年前的迁移档案。我算着,找到我这儿,最多半个月。我没等那半个月。”
“您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苏冉冉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我看着你直播的。”白凤霞说,“从你挂出堂单那天起,每一场我都看。你说话的样子,坐的样子,端杯子的样子,跟你奶奶一个模子。你奶奶当年给我家送过一回东西,我在门缝里看过她走路。姑娘,人老了,认人不用眼睛。”
她把那个布包袱放上桌,没急着解。
“你们查到哪儿了,先说给我听。我对一对,看看我记的,跟你们查的,差在哪儿。”
苏冉冉看了一眼堂单。柳七爷的声音在她耳机里,只说了两个字:“照讲。”
苏冉冉把案子捋了一遍。四起命案,一名未遂,手法是封堂的老礼,凶手指向于成海,师父关守义。四家的合影,烫掉的“白”字。垃圾桶里拼出来的名单,六个名字,前四个划了,第五个未遂,第六个,姓白。
“第六个是我。”白凤霞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名单在郑队手里,名字他没公开。”苏冉冉说,“可我们查到您站在我家门口,这一步,是我们自己没算到的。”
“不怪你们。”白凤霞捧着茶,“白家被抹得干干净净,是我亲手抹的。二十三年前,行里三家老堂联名除名,帖子到了我家。我爹当夜把我叫到堂屋,说了一句话,‘账不能落进外人手里,人也一样。’第二个月,我们举家迁走。户籍改了,名字改了,铺面折了,亲戚断了。我爹把这几十年记的账,一页一页装进他脑子里,只留下几页纸的抄本,分给各家收着。他说,人可以消失,账不能。人在,账就在。”
她解开包袱。
一层蓝布,一层油纸,最里头,是一个巴掌大的旧纸夹。纸夹里几页黄纸,纸边磨得起了绒。
“这就是抄本残页。我家账上,关于老街的,我留了这几页。”她把纸夹推到桌子中间,“姑娘,你先看我,还是先看账?”
“先看您。”苏冉冉说,“账我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”
白凤霞点点头,像是这个答案让她放心。
“那你听好。”她说,“你们现在办的案子,根子在二十三年前。老街那场‘集体中毒’,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拆迁那几年,街上有几户不肯走,成了钉子户,里头就有于家。评估压价,动员上门,都不管用。后来,井里出了事。”
苏冉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“有人在井里动了手脚。不是要命的量,是慢性折腾人的量。目的就一个,把人吓走,把街清空。”白凤霞说,“动这手的,前头有指使的,后头有经手的。指使的是谁,当年没人敢往深了查,我今天给你,也只给我亲眼见过的、账上落了实的,经手办这事的人里,一个,是当年拆迁办的评估员。”
“陈志国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嗯。”白凤霞应了一声,“账上第四笔。日期、经手、款项走向,那页上有。另外两个,一个管放风造谣,一个管买通井边打水的人家。你们划掉的那四个名字,我听说了。头一个到第四个,笔笔在我账上。”
“于家呢?”苏冉冉问,“于家是钉子户,井里的事,于家首当其冲。”
白凤霞捧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于家没听到信儿。”她说,“你奶奶那半个月挨家挨户敲门,让她扔井水。她救了半条街。可于家那天,全家去了乡下亲戚家喝喜酒,回来是后半夜,没人敲门。第二天的井水,于家的男人挑回去,倒了满满一缸。”
“于成海的父亲。”苏冉冉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于家的男人喝了那缸水,当天吐了一场,缓过来了,谁也没当事。可病根落下了。肝上的。熬了几年,人没了。”白凤霞放下茶杯,“于家那孩子,那年读医学院,读到第三年。”
堂屋里静着。灰八爷蹲在条案上,一动没动。苏冉冉想起那天在于家,那个拢在袖子里的右手,那杯左手倒的、一滴没洒的水。
“他的名单,跟您的账,对得上。”她说,“他在替白家讨债。”
“对得上前五笔。”白凤霞说,“对不上最后一笔。”
她从纸夹里,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页纸,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她的手按着那页纸,没有翻给苏冉冉看的意思。
“我爹临死前跟我说,白家的账,宁可烧了,也不能记错。我这一辈子,没记错过一笔。”她说,“姑娘,那孩子讨的债,前五笔,讨得对,讨得也是地方。可他不知道,这本账的最后一页,记的是他自家人。”
“他自家人收了钱?”苏冉冉问。
“我不说内容。”白凤霞的手还按在那页纸上,“这一页,要开,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开。当着他于成海的面开。单独说给你,说给专案组,都行——可那孩子听不见,这债就没还干净。他要的是个明白。我这把年纪了,能给他的,也就一个明白。”
“所以您要的不是保命。”苏冉冉看着她。
“我这条命,二十三年前就该跟着老街一起埋了。”白凤霞说,“是我爹不许。他让我活着记账。姑娘,我不躲了。名单上有我,好。我就在这儿等着他来。我只求一件事,在他动手之前,让所有人知道真相,包括他。让他在清账之前,把这本账看全了。别让他杀错了,也别让他,白白搭上自己。”
她把扣着的那页纸,收回纸夹,包袱重新系上,推到苏冉冉面前。
“抄本残页,你拿去。原件在我脑子里,烧不掉。”她说,“姑娘,最后还有一件事。你奶奶烫掉照片上那个‘白’字,我明白她是怕连累我们。可她留下的那句话,我记了二十三年,‘忍过了,就轮到讨了。’”
老太太抬起眼,看着堂单。
“她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她是替我们白家喊冤。这话我替我爹,替白家满门,受下了。”
苏冉冉送她去市局的路上,电话先打了郑重。
郑重在局门口等着,见了白凤霞,敬了个礼。老太太还了一礼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“郑队长。”她说,“证人白凤霞,来归案。我要求两样。一,给我一间屋子,一支笔,我要把二十三年前的事,原原本本写下来。二,写完之前,别把我藏起来。藏了,那孩子就不来了。”
“屋子给您。”郑重说,“藏不藏的,咱们商量着来。您先进去,喝口热的。”
老太太进楼之后,郑重和苏冉冉站在台阶上。郑重点了根烟,抽了半根,掐了。
“她的口供要一页一页核。”他说,“核完之前,第六人保护方案我重做。另外,她那句‘当着于成海的面开账’,我记下了。苏顾问,接下来的事,不在案卷里,在你的堂单底下。你那边的规矩我不懂,我只问一句——那孩子的‘日子’,你们算得出来吗?”
“黄八爷在算。”苏冉冉说。
话音没落,她的手机震了。监控组的群消息,一张照片,一段话。
照片里,城西,于成海的养生馆,夜里从没亮过的二楼,灯亮了。一个多小时前,于成海提着那个布袋回去了,进门之后,灯就没关过。监控员在照片底下补了一句:他把日历挂出来了,正对窗户,隔着玻璃能看见,有一个日子上,插着一根红针。
黄八爷的语音紧跟着蹦出来,就三个字。
“三天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