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胡三小姐拎着一只旧藤箱出了门。
藤箱不大,提梁上缠着褪色的红绳,箱面的漆磨掉了一半。它出门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,平时它出门是溜达,尾巴甩着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;这回它把藤箱提在前爪里,脊背绷得直,出了院门,头也不回。
灰八爷追到门口:“三小姐?你干嘛去?”
“办正事。”
三个字,说完,门关了。
灰八爷扒着窗户看它的背影拐出巷口,回头看苏冉冉:“她什么时候有过正事?!”
耳机里,黄八爷咳嗽了一声。
“她要是有正事,”黄八爷说,“那才叫大事。”
那一天,各干各的。
秦砚在市局,装备一件一件过。软甲是给苏冉冉备的,他自己那份对讲、记录仪、备用电池,检查了三遍。技术组把滨河公寓地库的灯位、盲区、便衣位置做成沙盘,他趴在沙盘边上,跟郑重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对。对到“苏顾问站位”那格,两个人争了十分钟。
“她不能站白凤霞正前。”秦砚说,“挡视线。”
“她必须站正前。”郑重说,“她说了,她要让他看着她的脸听话。”
最后定的是侧前三步,斜角,看得见脸,也留得出便衣扑上来的线。秦砚在沙盘上插了枚红针,插完盯着看了半天,又拔出来,往左挪了半厘米。
郑重那边,家里来过电话。女儿的生日宴定在收网第二天晚上,饭店早订了。郑重听完电话,走到走廊尽头,回了个电话,把宴席推到了下周。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,回办公室接着改布防图,一个字没提。
下午,王婶又来了。还是拎着东西,这回不是饺子盒,是一口小锅,两层,外头裹着旧棉袄。
“刚出锅的,酸菜馅。”她把锅往堂屋桌上一放,“丫头,我不多待。这锅,你给仙家们供上,保佑平安。老规矩,出大事前,家里得有口热锅。”
“王婶,后天晚上——”
“我不问。”王婶摆手,“我一个字都不问。我就记住一条,你出门前,来我这儿拿俩煮鸡蛋,滚身上,去了晦气再走。这是你奶奶当年的老讲究,我替她记着呢。”
老太太走了。锅里的饺子还烫,热气从棉袄缝里一丝一丝往外冒。
傍晚的时候,灰八爷干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。
它从窝里扒拉出一个铁盒,饼干盒,锈了边,是它平时攒“应急钱”的——直播打赏里它一分一分抠出来的现金,硬币、纸币,拿皮筋扎成一捆一捆。它把铁盒叼到供桌前,前爪扒开盖,又数了一遍,然后把盒子端端正正推到供桌正中,香炉旁边。
“先存这儿。”它说,“那晚要是用得着打点什么事,从这儿支。要是用不着,”它顿了顿,“就当我给堂里上的供。”
黄八爷在线上沉默了几秒,说:“老灰,你那盒钱,你平时连我借五毛都要记账。”
“记什么账。”灰八爷把脸别过去,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腿,“那晚要是丫头回不来,我记给谁看。”
线上没人接话。
胡三小姐是夜里十一点回来的。
它推门进来的时候,藤箱还提在爪里,步子比出门时慢。进门,谁也没理,径直走到供桌前,把藤箱放下,开锁,掀盖。
里面是一个红布包。它用两只前爪把红布包捧出来,放在供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一枚护符。皮子做的,巴掌大,边角缝着老式的针脚,皮面磨得发亮,颜色是那种上了年头的赤黄。一股极淡的腥膻味,混着檀香。
“老物件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压场子的。后天,用于家那口子身上。”它抬头看了苏冉冉一眼,“她心口突突地跳,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那晚她儿子要是折在里头,那一下,她这条命就交代了。这个,戴上,心跳能稳住。”
“于奶奶?”苏冉冉问,“可收网那晚,于奶奶被安排在居委会——”
“居委会那边,你安排个人,把这个送到她手上,就说苏家孙女孝敬的,戴着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别的话,一个字不要多说。”
堂单后头,柳七爷一直没出声。这时候,老爷子的声音慢慢落下来。
“三丫头。东西,拿来我看看。”
胡三小姐把护符推过去。堂单后的烛火晃了晃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护符托起来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烛火沉下去的时候,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你自己的皮毛?”
堂屋里静了。
胡三小姐抬起爪子,理了理自己颈侧的毛,那儿的毛色,比别处淡了一圈。
“五百年了。”它说,“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。”
再没有别的话。它把护符收进红布,重新包好,塞回藤箱,提着上楼了。楼梯上,它的脚步声比平时轻,一级一级,走了很久。
灰八爷蹲在原地,看着楼梯口,尾巴垂着没动。过了半天,它小声问线上的黄八爷:“老黄……三小姐那毛,还能长回来不?”
黄八爷很久没回。回的时候,就一个字。
“睡。”
苏冉冉后半夜没睡着。
躺着熬到凌晨两点,她起来了,摸黑到堂屋,点了灯,取了软布,把堂单摘下来,搭在供桌上,一寸一寸地擦。
这是她接堂以来头一回在大阵仗前夜擦堂单。以前都是奶奶擦。奶奶擦的时候不许人看,她躲在门缝里看过几回,奶奶的手很慢,从上到下,一个折一个折地捋,擦完了,挂回去,退后三步,看一会儿,再去睡。
她学着那个手法。四十四个转折,一个一个捋过去。捋到第三十几折的时候,身后烛火亮了一下。
“丫头。”柳七爷的声音就在她背后,不远不近,“后半夜擦单子,按规矩,是当家人一个人擦,不许仙家在跟前。”
“您破例了。”苏冉冉没回头,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我破例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不是来帮你的,我是来看的。看你这一回,像不像个当家人。”
苏冉冉擦完最后一折,把堂单举起来,对着灯照了照,没毛病。她把堂单挂回去,退后三步,站定。
“七爷。”她说,“我奶奶接堂那天,也是这么站的吗?”
“一样。”柳七爷说,“连脚站的位置都一样。”
苏冉冉看着堂单,看了很久。
“奶奶。”她轻声说,“后天我办事去。您看着。”
烛火直了直。柳七爷在她身后,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堂在人在。”
同一个夜里,城西,养生馆。
二楼亮着灯。于成海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六张照片,并排,摆得很齐。
前四张,是报纸上剪的讣告和旧照,每张照片的角上,用红笔点了一个点。第五张,是物业经理的工牌照。第六张最大,摆在最末,是张翻拍照,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,站得笔直,手里拄着伞。
他看了很久。从第一张,看到第六张,又从头看。
看到第六张的时候,他伸出右手——这只手今晚从袖子里出来了,指节粗大,虎口上一道旧疤。他把这张照片扶正了,扶得很轻,扶完,手指在照片边上停着,没有收回去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怕吵着谁,“借您的命,问一句账。”
说完,他把六张照片收进一个牛皮纸袋,封好。然后起身,把桌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码进那个布袋——香、灰、铜镜、红绳。码完,他关了灯。
黑暗里,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窗台上,摆着那本日历,红针插着的那页,纸边被他摩挲得起了毛。
明天,就是那天了。
忌日凌晨四点。
滨河公寓,值班室的灯先亮。然后是保洁间的灯。然后,一个一个,楼里的灯,从低层到高层,一盏一盏亮了起来。
四点四十四分,五号楼地下车库的应急灯,闪了一下,稳住了。
监控画面里,小区东门外,一个灰袍的身影,提着布袋,站在了晨光没到的暗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