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,上午十点。
于成海坐得很直。看守所的蓝马甲套在他身上,他两手放在桌面,腰板挺着,像等这场对话等了二十三年。
律师坐在他右手边,是他自己要的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,姓周,从进屋到现在没说几句话。秦砚坐在对面,记录员在角落。苏冉冉的身份是“有专门知识的人”,郑重批的手续,坐在秦砚旁边。
录音录像的红灯亮着。
于成海开口,第一句不是姓名,不是不认罪。
“我二十岁那年,我爹喝完井水,吐了三天血。”他说,“从那天起,我就想问一句——账,对吗?”
秦砚没接话,等着。
“没人答我。”于成海说,“街道办说水质合格,医院查不出病原,派出所立了案,挂了半年,销了。我爹躺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黄。我娘去讨说法,讨回来一句‘闹事’。再后来,工作组进驻,我娘的堂口封了。你说巧不巧,井的事没人管,堂口倒是当天就有人管。”
“所以你从那时候开始记。”秦砚说。
“我爹熬了七年,走了。他走那年,我办了退学。”于成海说,“医学院的书我读得差不多了,基础都过了。我知道再读下去,我也就是个看病的。看不了我这本账。我退了学,进了街道办,干消杀。”
“为了学规矩。”苏冉冉说。
于成海的眼睛第一次转向她。
“苏家的。”他说,“你在天台上说的那几句,苏家的调子。你奶奶当年敲我家门,敲晚了半天。就那半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怨她。她一个人,敲了一整条街。”
“消杀那四年,你跟了关守义。”秦砚把话拉回来,“封堂的手法,是他教你的。”
“他没教。”于成海摇头,“他带我做的是正经防疫。老礼的东西,我是自己看会的。他下乡消毒,哪家堂口要‘顺带处理’,他就多走两步。我在边上看。看了四年,看会了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他不知道我看会了。老头以为我就是个拎药桶的。”
“四条人命。”秦砚把四份卷宗推过去,“认吗?”
“认。”于成海说得很平,“证据我不看,你们都有。我只说一件事,杀人不是我要的。”
“人不是你杀的?”律师在旁边抬了下头。
“人是我杀的。”于成海说,“可目的不是杀。是让他们跪着,把账认了。四个人,每个人死前,我都念了账。念他们哪年哪月,经的手,收的钱,办的事。念完了,我问一句‘账对吗’,他们认了,我走的程序。四个人,四个都认了。”他抬起眼看秦砚,“你们验过他们的应激幻觉,‘听见旧账’,对不上是不是?对不上就对了。他们听见的不是幻觉,是我念的。”
秦砚的笔停了停。法医报告里那几个死者生前的呓语,卷宗里记着碎片:“井”“钱”“不是我的主意”,此前一直按创伤性幻觉归档。
“第五个没认?”苏冉冉问。
“物业经理。”于成海的下颌动了一下,“他没等到我念完。保安来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也可能是我没打算念完。他爹的事,他是真不知情。我查出他不知情的时候,我的香就点不下去了。规矩里,不知情的不上账。”
“那白凤霞呢?”秦砚问,“她不知情?她是记账的人。”
于成海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律师都看了他一眼。
“她知情。”他终于说,“她全知。我这本账,一半是照她的账抄的。”
审讯室里,秦砚和苏冉冉对了个眼神。
“抄本从哪儿来的,你不用问了,我不说,说了牵扯别人。”于成海说,“我只说一件事。我抄完那本账,抄到最后,发现账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收钱的名单。”于成海的手在桌上慢慢收成拳,“那份名单里,有个人的身份,是我这辈子不敢信的。”他抬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不是不敢看那一页。我是不敢让你们看。”
“撕掉的那页在你手里。”秦砚说,“搜了天台、楼道、你家,没搜到。”
“你们搜不到。”于成海说,“我留着。留给该看的人看。”
律师开口了:“我的当事人对撕页一事的供述到此为止。这个问题,他行使沉默权。”
秦砚点头,翻了一页纸。
“换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封你母亲堂口的人。‘上面来的’。你见过他。”
“见过背影。”于成海说,“我在乡下跟关师父做事,回来那天,正撞上他在我家堂屋。灰手套,深色衣裳,背对着门。他听见门响,没回头,从后门走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走的时候,掉了个东西。在他站过的位置,我捡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于成海看向记录仪,又看向律师。律师皱着眉。
“黄铜纽扣。”他说,“制服上的。当年街道系统的制服,纽扣是塑料的,我在街道办干了四年,我认得。这一枚是黄铜的,不是街道的,也不是任何一家我认得出的单位的。我留了二十三年。移交的时候,会在我的东西里。你们去看。”
“你在天台上没问成的账。”苏冉冉开口了,这是她进屋后的第二句话,“‘上面来的’,签批‘整顿’的,签批‘消毒’的。于成海,四家堂口之外,还有一只手。你抄的账里,有没有这只手?”
于成海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短得像是没忍住。
“仙姑。”他说,“你查查二十三年前,是谁把‘消毒’两个字,签进街道办的。签名的那个位置,”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不属于任何一家堂口。”
“你是说第四家。”苏冉冉说,“老街的第五家,城西乡下的关家?”
“关家?”于成海摇头,摇得很慢,“关家只是个引子。仙姑,你们查错了方向。你们一直在四家堂口里找那只手。第四家不是堂口。第四家的手,比堂口长,它伸到哪儿,哪儿就‘合法’。”
“合法。”秦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井里的事,‘查无问题’,合法。”于成海说,“封堂,‘整顿’,合法。我娘讨说法,‘闹事’,合法。我爹死了,‘自然病亡’,合法。你们这个屋里的红灯,”他抬眼看着记录仪,“也合法。仙姑,我学的规矩里,堂口办事,要当着人。他们的规矩里,办事不用当着人,因为章是他们刻的。”
审讯室里静了几秒。
“我恨了二十三年的人,”于成海低下头,看着自己收拢在桌上的手,“到头来,头一个,是我爹自己。你说,我该找谁讨?”
“所以你把恨,分给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。”秦砚说。
“分给他们的,是账。”于成海说,“恨,我自己留着。”
律师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他闭上嘴,往椅背上靠了靠,不再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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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结束,人带下去之后,秦砚和苏冉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“黄铜纽扣。”秦砚说,“他主动交出来的。二十三年的物证,为什么要现在给?”
“他不是给我们。”苏冉冉看着走廊尽头,“他是给这件事一个‘合法’的入口。他自己进来了,出不去,他要把他没走完的那条路,铺给别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个可能。纽扣是饵。第四家还活着的人,会在意这枚纽扣落在谁手里。”
“‘不属于任何一家堂口的签名位置’。”秦砚把审讯记录夹在胳膊底下,“我去调二十三年前街道办的签批档案。这个名字要是真在,案子今天才算开了个头。”
“不是开了头。”苏冉冉说,“是换了一本。前一本是四条人命的命案,结了。后一本,今天他签字画押的那一刻,才翻开第一页。”
走廊那头,郑重从监控室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移交清单。
“他的随身物品清完了。”郑重把清单递给秦砚,“黄铜纽扣,在。技术科下午就做。另外,”他看了一眼清单末尾,“他留给家属的东西里,有一封信。写给于家老太太的。按规定要检视,我让人拆了看了,信里没别的,就是交代他妈吃药的时间,一天两次,饭后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句。‘灶上的火别断,儿子不孝,替爹守着。’”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走廊里,窗外天光大亮,楼下院里,警车进进出出,一切照常运转。
“先干正事。”郑重先动了,“纽扣,档案,两线一起。今天谁都别准点下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