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大门口的风把旗杆上的绳敲得叮当响。苏冉冉刚下台阶,郑重从里头追了出来,手里拿着两样东西,一样是卷着的锦旗,红底黄字,绣着“护一方烟火”五个字;另一样是张纸,民俗顾问的续约单,一续就是一年。
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苏冉冉接过锦旗,低头看了一眼续约单,掏出笔就要签字。
笔尖还没碰到纸,她身后蹿出来一道灰影。灰八爷三两步蹿上台阶,两只前爪扒住郑重的公文包,仰着头就嚷:“还有呢?报销单呢?我们这一单,油费、瓜子费、闲鱼上架费——”
郑重低下头,盯着这只猫看了足有三秒,才扭头问苏冉冉:“它跟你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要报销。”苏冉冉面无表情地把字签了。
“市局没这个科目。”郑重把公文包拎高了一截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压低了声音,“苏冉冉,第四家那条线,我还在跑。但你别碰。不是信不过你,是碰了,连我都保不住你。”
“我知道深浅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知道就行。”郑重说完就走了,背影很快拐过传达室,再没回头。灰八爷在台阶底下冲着那个背影龇了龇牙,龇完了,转过身来接着要账,一点没耽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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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这阵子倒是很热闹。“逻辑冉”的粉丝破了百万,直播重开的第一天,弹幕刷得连人脸都看不清。有粉丝寄了第二面锦旗过来,绣的字是“逻辑不会骗人”,挂堂屋哪面墙成了难题,苏冉冉干脆开了个投票,让直播间自己吵去。
结果吵了整整三个小时。有人说该挂奶奶遗像旁边,有人说该挂门口镇宅,还有人提议挂到屋顶上去,被苏冉冉一句“再吵就全收抽屉里”压了下去,投票才算收了场。
黄八爷倒是从这场热闹里瞧出了门道。它的线上语速飞快:“哎哟我去,冉丫头,我瞧明白了,观众爱看的不是神神叨叨,是活人讲活案。复盘!咱开复盘!”第二天,一个叫“黄八爷的案情分析所”的新账号就上线了,头一期讲香灰案的手法拆解,涉密的部分全拿掉了,讲的都是行里老规矩的门道,怎么封堂,怎么认香,账为什么要记两本。一期下来,涨了八万粉。
“哎哟我去,八万。”黄八爷自己都愣住了,“我活这么大,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围观。”它对着屏幕安静了一会儿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就是有点费神。这八万人一人问一句,我得答几年?”
没人理它这茬。它自己缓了缓,又埋头剪辑第二期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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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八爷的报销单,是当天晚上摊开在供桌上的。手写的,字歪,但每一笔都描得很用力,一看就知道誊过不止一遍。明细列了七项:瓜子两袋,审讯室外等候时嗑的,十八块;闲鱼退货邮费两单,十二块;给姐买的热乎炉子一个,一百三十六块;应急灯电池四节,八块;蹲守时打车的车费两趟,三十四块;备用瓜子一袋未曾开封,九块;最后一项写着铁盒损耗折旧,后头画了三道杠,没填数。
“铁盒损耗折旧?”苏冉冉指着最后一行问。
“那个不算了。”灰八爷把爪子按在那行字上,按得纸都皱了,“铁盒的事,翻篇了。”
前头六项,苏冉冉拿笔一项一项地划。瓜子,划掉;邮费,划掉;电池,划掉;车费,划掉;备用瓜子,划掉。划到第六项的时候,灰八爷的尾巴一下炸了起来。
“瓜子也是战斗力!你怎么能不给报!”它扒着供桌沿不撒爪,“外头蹲着的时候,人手一杯咖啡,我就俩瓜子!那就是我的咖啡!”
“你嗑瓜子,壳吐哪儿了?”
灰八爷不吭声了,蔫了好半晌,才小声说:“花池里。”
“于奶奶的花池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人家往花池里倒香灰,你往里吐瓜子壳。”苏冉冉把笔搁下,“这两件事搁一块儿传出去,行里的人怎么说我?”
灰八爷彻底没了声,耳朵都塌下来了。苏冉冉把明细单翻过去,从钱包里数出钱压在纸角上:“炉子给你报销。姐的窝,冬天不能冷。”
灰八爷盯着那几张钱愣了一下,把钱叼起来,叼到窝边,又叼回来,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,最后压在自己睡觉的垫子底下,这才闷声开口:“记账了。这笔我记着。给姐的炉子,不算我的开销。”
“行,随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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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三小姐的窝,还是安安静静的。那窝如今挪到了堂屋南窗底下,一天里日头能照上七个钟头。她整日眯着眼盘在窝里,谁进来也不睁眼,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,镜子挪到窝边上,她也就拿眼皮扫一下,不照。唯独饭量见长,先是早上一碟供果归了她,后来晚上那碟也归了她,再后来连王婶送来的煮鸡蛋,一天两个,一个不剩。
柳七爷巡诊那天,在窝边站了半晌,没伸手,就那么站着看。胡三小姐眼皮抬起一条缝:“看什么,本小姐又没死。”
“丫头们伺候得勤。”柳七爷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能吃,就是缓过来了。”
“吵死了。”胡三小姐把头埋回尾巴里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柳七爷没再说话,退出堂屋的时候在门槛边停了一下。堂单四角垂着,没动。他看了一眼,走了。苏冉冉在边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老爷子出门那趟,肩膀比进来的时候松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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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砚的聘任,是同一周下来的。法医顾问转特聘岗,正式编制,市局和医院两头跑。文件抄送了一圈,末尾附了一行备注:鉴于香灰案期间的合作成效,建议保持原搭档配置。
“搭档配置。”秦砚把文件递给苏冉冉看的时候,念了这一行。
“官方说法。”苏冉冉扫了一眼,“意思是从临时工转长期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秦砚说,“续约单我听郑队提了,往后案子上的事,不用再走临时借调的手续。”
“省了一道章。”
“省了一道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把这四个字放秤上过了一遍。两个人站在法医中心走廊的窗户边,谁也没再往下说。楼下停车场有辆车在倒库,倒了三把才倒进去。
“技术科那枚纽扣的照片,最近还看吗?”苏冉冉先开了口。
“看,没看出新东西。”秦砚把袖口放下来,盖住那块表,“那条线,郑队让我也先放着。”
“他跟我说的一样。”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秦砚说,“账在,跑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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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老屋收拾停当。两面锦旗,一面挂了堂屋东墙,一面收进抽屉,投票的最终结果是“一人一半”,苏冉冉琢磨半天,决定就这么执行。灰八爷趴在新炉子边上,炉子已经通上电试过,温温的,它把爪子搭在炉沿上,搭着搭着眼就眯起来了。
供桌上的香烧到半截。苏冉冉收拾完茶具,路过南窗底下,脚步放轻了。窝里那位睡得正沉,尾巴尖盖着鼻子,一呼一吸都很匀。她在窝边站了一会儿,刚要转身走,窝里胡三小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缝,是睁圆了的。她就那么看着苏冉冉,看了足有三个呼吸的工夫才开口,声音轻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丫头,去把他们都叫来。”
“姐?”
“黄八爷,灰八爷,还有七爷。”胡三小姐撑起身子,盘着的尾巴慢慢放下来,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,“本小姐,要立个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