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桌上摆着四盏茶。
胡三小姐难得坐得端端正正。她从窝里出来，上了条案，尾巴盘在身前，腰板挺着，跟开庭似的。四盏茶对应四个仙家，她面前自己那盏没动。
“这案子结了。”她开口，第一句就把屋里的气压下来了，“本小姐把话说在前头，以后谁再想用苏家的名头做文章，先过我这关。”
黄八爷的线上顿了一下才响：“哎哟我去，姐，出什么事儿了？大晚上的摆这个阵仗，我这算加班不？”
“少贫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三条规矩。听好，只说一遍。”
堂屋里静了。灰八爷从炉子边上直起身，坐正了。柳七爷在堂单后头没动，可四角垂着的那张纸，纹丝不晃。
“第一条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苏家的因果，我们四个共担。往后不管出什么事，一个死了，三个守。守到丫头闭眼那天为止。”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条。”她接着说，“不许背着她对凡人出手。谁的旧账，谁的私仇，都不许。脏了手，堂口就立不住。这一条，老规矩里有，本小姐再立一遍，是因为这一回，本小姐自己的手，也快脏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停。没人接话。
“第三条。”她抬起下巴，朝供桌东边点了点，那儿摆着那个窄窄的布套，“白家账·善目，从今晚起，本小姐保管。行里的东西，得行里的身份守。丫头是人，人守不住行里的账。”
“哎哟我去。”黄八爷的音先蹿上来了，“姐，这一条我持保留意见啊。东西是人家苏家拿命换的体面，凭什么归你？你这叫什么，官僚！本小姐……本小姐我这个账号的粉丝都懂这个词！”
“粉丝教你的？”胡三小姐瞥了那条线一眼，“回去问问他们，账房的钥匙挂谁腰上，是掌柜说了算还是跑堂说了算。”
“你才是跑堂的。”
“本小姐是账房。”
“你五百年没记过一笔账！”
“闭嘴。”
灰八爷在炉子边上举了举爪子，等两位吵完这个回合，才小声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我插一句。”它说，“保管《善目》……有工资吗？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“本小姐五百年没用过工资这个词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滚。”
灰八爷把爪子收回去了，缩回炉子边上，可尾巴还在炉沿上搭着，搭得理直气壮。
柳七爷在堂单后头，一直到这时候才出声。
“三条，都依。”
胡三小姐转过头去。柳七爷没再多说一个字，堂单后头一只手伸出来，把条案上他那盏茶端起来，朝着她的方向，举了举，然后茶盏悬在那儿，没放下。
“三条，全依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胡三小姐看着那盏茶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爪，把自己面前那盏碰了碰他的。
“老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就你懂礼。”
茶盏碰茶盏，没出什么声。可屋里那股开庭的劲儿，从这一下起，散了。
—
“还有半件事。”胡三小姐把爪子从茶盏上收回来，声音低了一截，“不是规矩，是跟你们打个底。”
黄八爷的线上安静了，没插话。
“上回天台，硬接那口灰气。”她说，“伤了本源。这阵子能吃能睡，是缓着的意思。可本源这个东西，跟道行不一样。道行丢了，熬年头能回来。本源……”
她停了。
“再出一次这种事，本小姐怕是，”
后半句没出来。
四仙齐齐看向她。黄八爷那条线上，连电流声都没了。灰八爷从炉子边上站了起来，站得笔直。
胡三小姐把尾巴收拢，重新盘好，抬起了下巴。
“怕是什么，本小姐还没想好措辞。”她说，“想好了，自然告诉你们。今晚就到这儿。散了。”
—
苏冉冉在门外站着，从头听到尾。
堂屋的门是虚掩的，她端着茶盘本来是进来续水的，走到门口，听见“三条规矩”四个字，脚就停了。这一停，站了小半个时辰。茶盘上的壶，从烫的摸成了温的。
一个死了，三个守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。还有那句没说完的“怕是”。她隔着门缝，看见窝边上那条盘着的尾巴，尾巴尖有一小截，毛色比别处淡。
不是灯光的事。是毛本身淡了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，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续水。”她把茶盘搁下，一盏一盏换。换到胡三小姐那盏，她没倒茶，倒的是一小碟温水，推到窝边。
“规矩我听见了。”她说，“挺好的。”
“偷听还挺好？”胡三小姐斜她一眼。
“门没关严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怪你们自己。”她收拾茶盘，收拾完了，站在窝边，没走，“另外，姐。我给你加个菜，天天加。”
胡三小姐瞪她。
“谁要你伺候。”
“行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那我加两道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灰八爷在炉子边上把头扭过去，装作研究炉子的温度旋钮。黄八爷那条线上憋出半声“哎哟”，又硬生生咽回去了。
“……随你。”胡三小姐把头别开，冲着墙，“本小姐是给面子，不是缺那口吃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冉冉拎着茶盘出去了，出门的时候，脚步跟平时一样平。
—
当天夜里，苏冉冉披了件外套出门，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只食盒。老街口那家烧鸡店，这个点儿早关了，她敲了半天后门，多付了一倍的价钱，老板才给剁了一只。
烧鸡整只摆进碟子，热的，连油纸都没拆利索，直接端到窝边。
“规矩第二条。”胡三小姐在窝里睁开眼，“不许背着她对凡人出手，你拿一只鸡收买本小姐，算不算钻规矩的空子。”
“算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要不要。”
胡三小姐没再说话。她把那只鸡往自己跟前扒拉了一下，低头，第一口下去，整块。
那一晚，堂屋的长明灯烧得很稳。灰八爷的呼噜声从炉子边上一起一伏。黄八爷的线上放着老歌，声音调得极小。柳七爷不知什么时候，在堂单后头留了一盏茶，没撤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苏冉冉起来上香，路过窝边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碟子还在原地。一只烧鸡，吃得干干净净，一根骨头都没剩。
碟子边上，多了一根摆得整整齐齐的尾羽，压着一小片纸，纸上是爪子蘸墨划拉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勉强认得出五个：
“账，记你头上了。”
苏冉冉把那根尾羽拈起来，对着长明灯看了看，收进了袖子里。
“记着吧。”她小声说，“利息照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