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柳七爷把苏冉冉单独叫到了院子里。
老爷子在石榴树底下踱步。踱了三圈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三姐伤的是本源。”他说，“要续，得用她心头最惦记的东西引气。”
“她最惦记的？”苏冉冉脱口就出来了，“爱马仕啊！”
柳七爷摇头。
苏冉冉愣住了。堂里那位对包的执念，全堂口无人不知，之前还留着个“买包真相”的旧梗没解。她连要哪一款、什么皮、什么扣，都念叨过。
“不是包。”柳七爷说出四个字，“是一支口红。”
“……口红？”
“一支口红。”柳七爷把话掐住了，不开口了。
“七爷。”苏冉冉盯着他，“这事您不能只说一半。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老爷子说，“丫头，引气的东西，得她自己的嘴说出来。她也好，老朽也好，替她说了，气就引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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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，道理倒是讲全了。
柳七爷进屋之后，当着胡三小姐的面，把“续补”的门道拆开揉碎了讲：修行这一路，伤分两样。伤形体的、伤道行的，熬得住、补得回。唯独伤本源的，药石不行，香火不行，得拿“心头真念”当引子，不是她随口要的供奉，是她真心在意的东西。东西到了，念到了，气才续得上。
“她那张嘴要的东西，十件有九件是装给你看的。”柳七爷说，“真惦记的，只有一件。”
屋里静着。胡三小姐盘在窝里，眼皮抬着，没说话。
“姐。”灰八爷先没绷住，凑到窝边，“是真的假的？一支口红就能续？那你早说啊！我这就上网下单，同款，今儿下单明儿就到，顺丰加急，邮费我，”
“坐下。”柳七爷一嗓子把它按回炉子边上。
“引气的是念想，不是货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差一分都不成。”
“差哪一分啊？”灰八爷不服，“一模一样的货，机器一个模子出的，能差哪儿去？”
“你给白家老太太寄一本重抄的账，算不算那本账？”
灰八爷张了张嘴，没接上来。
“一个道理。”柳七爷说完，不解释了。
黄八爷的线上这时候插进来，试探着开了腔：“那个……三姐，我插一句啊。”它清了清根本不存在的嗓子，“您什么时候开始用口红了？我记得……您那嘴五百年没涂过东西了吧？！”
“轮不到你管。”胡三小姐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是，我这纯粹是学术好奇——”
“滚。”
黄八爷的线上安静了三秒，然后小声嘀咕：“哎哟我去，五百年不涂口红的人，本源要一支口红来续……这案子有点难破啊。”
没人接它这句。可屋里的仙家，一个两个，表情都跟它一个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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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西在哪。”苏冉冉蹲到窝边，直接问，“说地名。”
胡三小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家商场。”她说，“就是上回你们蹲点守灰手套、我跟冉丫头在里头转了一下午那家。二楼，化妆品专柜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哪支？”
“今年秋冬，新出的限定。”胡三小姐顿了顿，“要本小姐亲自去拿。”
屋里一下没了声。
“亲自？”灰八爷的耳朵支棱起来，“姐，您现在这样……出门？”
“要本小姐亲自去拿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就是这六个字，一个字不多。
“冉丫头，它这是，”黄八爷的线上发懵，“打个比方啊，让一个刚下手术台的病人，自己走着去取药？这药取回来是给谁吃的？”
“我说了，亲自去。”胡三小姐把尾巴收紧了些，“扶着去，也算亲自。”
“扶着也不行啊！”灰八爷急了，“你现在道行压不压得住形？出了门散了架怎么办？我我我，我背你去！我背！”
“你背？”胡三小姐瞥它一眼，“就你那个身量，本小姐的尾巴拖地上三尺。”
“那租个电动车！”
“闭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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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通争论，到晌午才消停。方案最后还是照胡三小姐说的定：去商场，亲自去，全员陪着。日期定在第二天，理由是苏冉冉要提前给商场那边打个招呼，她那张脸如今是热搜常客，“逻辑冉”百万粉丝，堂堂正正进商场，不提前打招呼，二楼专柜能被围成粉丝见面会。
散了之后，苏冉冉一个人坐在堂屋门槛上，琢磨。
口红这事，越琢磨越不对。
她把知道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胡三小姐，五百年道行，自打她接堂以来，这位的讲究全在两样上：茶，和镜子。茶要热的，镜子要亮的。对包是要，可那股要法，苏冉冉现在回想，更像是一种“行头”，排面，台词，跟本小姐这个人设配着来的行头。真到了事上，铁盒的钱她能全供出去，镜子说懒得照就不照了。
口红，倒是从来没听她提过一个字。
五百年不涂口红的人，点名叫要一支口红。还得“亲自去拿”。
苏冉冉抬起头。南窗底下，窝那位正望着窗外。望的方向，不是院里，是老街东头，商场在那个方向。她望得很出神，尾巴尖在窝沿上一下一下地点，点得很轻，跟白天打拍子不是一个劲儿。
“三姐惦记的到底是哪支口红……”苏冉冉心里过了一遍，随即自己把这话推翻了。
不对。
她惦记的，怕不是口红。
她惦记的，怕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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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上香的时候，苏冉冉把这事跟柳七爷对了。
“七爷，引气的东西，能是活人吗？”
柳七爷站在堂单后头，没马上答。
“心头真念，认念，不认形。”他说，“东西也罢，人也罢，山也罢，水也罢，只要是那个念，都引得动。”
“那她要的要是人，”苏冉冉压低声音，“我上哪儿给人下单去？”
“丫头。”柳七爷的声音沉了沉，“明早去了，你自己看。念这种东西，藏得住一时。到了地方，一双眼睛，两步路，就全漏了。”
苏冉冉把香插稳，直起身。
“七爷，明早都谁去？”
“你，三姐，灰八爷。”柳七爷说，“黄八爷看家，它那身形，商场进不去。”
“哎哟我去，凭什么！”线上当场炸了，“我情报网是白搭的？我情报呢！我线上侦查呢！”
“你线上侦查商场监控去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万一有事，你比谁都快。”
黄八爷憋了半天，认了：“……行吧。监控我盯着。可丑话说前头，回来第一件事，给我直播实况，一支口红，五百年狐仙，我账号下一期的选题这不就来了吗！”
“敢拍三姐，你账号就到这期为止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哎哟我去，威胁！赤裸裸威胁！”
苏冉冉没理它。她回屋收拾东西，收拾到一半，又绕回堂屋，隔着窗户看了一眼。
窝里那位没睡。就着长明灯的光，胡三小姐把爪子抬起来，对着光看。看什么，隔着窗户看不清。苏冉冉凑近了两步，才看清，她在看自己爪垫上那点毛色，看的是淡掉的那一小截。
看了一会儿，爪子收回去了。尾巴一卷，脑袋一埋，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院门口。灰八爷蹲在猫包里，拉链只拉一半，露个脑袋。胡三小姐盘在苏冉冉臂弯上，一身毛收拾得溜光，尾巴上还带了点她自己的道行撑出的光。苏冉冉锁门，回头看了堂单一眼。
“走了啊。”她说，“看家。”
堂单后头，柳七爷的声音落下来，就四个字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