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场二楼,专柜转角。
秦砚拎着一份体检报告,正要进电梯。他今天休假,来医院这边办自己的年度体检,顺路取报告,谁也没告诉。
胡三小姐远远站定。
苏冉冉的臂弯里,她忽然把鬓角的毛抿了抿。五百年道行的狐仙,这一下抿得又轻又慢,像闺女出门前照最后一眼镜子。
苏冉冉低头看她。
“去。”胡三小姐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把那支口红,当着他的面买下来。”
“当着他的面?”
“当着他的面。”她顿了顿,“买完,不解释。他会问的。等他问。”
苏冉冉把她这些天的反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五百年不涂口红的人点名要口红,点完还要“亲自去拿”,到了地方不出面,让徒弟买。她抬眼看了看电梯口那个拎报告袋的背影,又看了看怀里这位抿鬓毛的。
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“姐。”她低声说,“那支口红的牌子,你连看都没看吧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去买。”
—
苏冉冉抱着她进了专柜。灰八爷在猫包里,拉链拉开一半,脑袋冲外,全程屏着呼吸。
“秋冬限定,就这支。”柜台小姐把那支口红搁在玻璃台面上,磨砂壳,深红色。
苏冉冉掏钱的时候,身后电梯门开了又合。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离柜台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苏顾问。”
秦砚的声音。
苏冉冉回头。他站在那儿,视线从她脸上,落到她臂弯里那团白的毛上,又落回来。
“你也逛商场?”他问。
“办点事。”苏冉冉把口红收进袋子,“你呢?”
“取体检报告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,然后视线又落回那团白毛上,“它今天……怎么出来了?”
臂弯里,胡三小姐一直没动。直到这一声问出来,她才慢慢抬起头。
隔着专柜的玻璃,她看了秦砚很久。玻璃里映着灯光,映着货架上成排的口红,映着他腕上那块露出一角的旧表。
“本小姐这些年盯着爱马仕,盯着盯着就成了习惯。”她开口了,不是冲苏冉冉,是冲着玻璃里那个影,“可本小姐真正盯着的地方,是他能不能平平安安的。”
秦砚没听懂。他皱了下眉:“您说……什么?”
“五百年前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本小姐修行受了创,被人围猎在风雪里,腿断了一条,躲在乱葬岗的柴垛底下。追的人走了,来了一队兵。里头有个年轻军医,扒开柴垛,看见我。”
秦砚站着没动。
“他不问来历,不喊人,也不拿我当妖异。”她说,“他把我抱出去,接骨,上药,喂了三天食。兵队开拔那天,他把我放在一个背风的坡后头,说了一句话。”她停了停,那句话出口的时候,声音轻了半度,“他说:走吧,别回头。”
商场的背景音乐还在放,可这几步之内,像被按了静音。
“本小姐后来去查过他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查到姓,查到籍贯,查到他家传下来一样东西。今天,”她抬起爪子,朝着他腕上点了点,“本小姐想看看,还在不在。”
秦砚低头,把袖口捋了上去。
那块旧表露出来。表扣内侧,两样东西,冲着灯光:一个“秦”字,和一道细细的、盘成弧形的划痕。划痕旧得发乌,一看就不是机器刻的,是硬物一道一道划出来的,划的是个小小的狐形。
“这表是祖上传下来的,传到我手上,隔了不知道多少辈。”他说,声音放得很慢,“家里老辈传下话,说秦家欠过一位‘小狐姑娘’的债。规矩是这表不离腕,谁也不许问那个划痕是什么。”他看着臂弯里那团白毛,“我小时候问过一回,挨了长辈一巴掌。就那一回。”
“不是债。”胡三小姐说。
她从他话音里出来,从苏冉冉的臂弯里落了地,四爪站定。然后,在专柜的灯底下,当着柜台小姐、当着来回的顾客,她前腿一屈,头压下去,行了一个老派的大礼。脊背压得极低,尾巴平铺在地,一动不动。
“秦家的人,受我胡三一拜。”
柜台小姐抱着找零,僵在原地。灰八爷在猫包里,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探,又一点一点缩回去,一声没出。线上的黄八爷,苏冉冉耳朵里那副耳机,先前一直有电流声,这一刻,电流声没了。
秦砚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他手里的体检报告袋子,慢慢垂到了身侧。
“受不起。”他终于说,“这一拜,得我们秦家还的。”
“还不清。”胡三小姐抬起头,“恩比债贵,贵就贵在还不清。你家长辈那一巴掌,是懂这个礼的人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秦砚蹲下来,蹲到和她平视的高度,伸出一只手,停在她面前半尺的地方。
“那位军医是我的先祖。”他说,“我在族谱上见过他的名字。他四十岁那年冬天没了,死在军中。家里人说,他走前床底下收着个小木匣,谁也不许打开,跟着棺材一起下了葬。”
胡三小姐看着那只手。
她没伸爪子去碰。她只是把头微微偏了偏,朝着他腕上那块表,鼻尖动了动,像闻一个五百年前的味儿。
“走吧,别回头。”她轻声说,“本小姐记着呢。当年没回头。今天,回了。”
—
秦砚站起来的时候,转头看了苏冉冉一眼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秦家,和仙门,从来不是路人才。”
苏冉冉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心里过了一遍这两年的旧账,三姐那眼神,一落到秦砚身上就变;那块表,黄八爷对了一宿笔迹;还有“买包”,从她接堂第一天起,这位对包的执念就没断过,逢年过节念,直播火了念,蹲完坑也念。
合着我家仙家天团里,还埋着一位五百年的追星族。
追的还是人家整个家族。挑了五百年的包,全是买给他看的。
“苏顾问。”秦砚又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表扣。”他把袖口放下来,盖住那块表,“笔迹对上的事,我还没跟任何人解释过。现在可以解释了,那是我先祖的手泽,家里孩子练字,都是从描他的帖起步的,一脉下来,笔画有家传的钩挑。黄八爷对上的不是某一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一家人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这条线,先放着。郑队那边也一样。”
“先放着。”他说,“账在。”
—
回程的车上,没人说话。
苏冉冉开车,胡三小姐盘在副驾,怀里抱着那只小小的纸袋。灰八爷在后座的猫包里,从出门到现在,一个字没出。耳机那头,黄八爷也静着。
出了半个城区,胡三小姐把纸袋拆了。
她把那支口红拿出来,对着车窗外的光看了看。看了很久,然后爪子一按,膏体旋出来半截,深红色,崭新,谁也没用过。
她凑近,在膏体上极轻地蹭了一下鼻尖,又旋回去,盖好,收回纸袋。做完这一套,她盘回原位,尾巴一卷,把纸袋压在了身底下。
苏冉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三姐那截淡了色的尾尖,在刚才进商场的时候是蔫的,这会儿,尾巴尖立着,毛色顺了一小圈。
引气引上了。
后座,猫包里,灰八爷终于憋不住了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……所以包呢?包白要了?”
副驾上没理它。
又过了一会儿,耳机里,黄八爷幽幽地开了腔。
“哎哟我去。”它说,“那本小姐五百年的执念是什么来着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好像是跟黑粉对骂来着。”
“一路货。”胡三小姐闭着眼说,“都是没出息的念想。”
“您可闭嘴吧,您那念想五百年,我这还不到五百年零一个月,论资排辈也轮不着您教训我,”
苏冉冉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两格。车上了环路,天擦黑,一车的灯往后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