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托人是王婶领来的，说是她表侄女婆家那边的一个老板，姓凌，做建材的。凌老板的司机进门先塞红包，红包挺厚。
“我老板说，年会那晚礼堂里‘不干净’。”司机把话捋了三遍才捋顺，“彩排的时候，灯自己闪，一股冷风打台底下钻上来，还有人叹气。三个跳舞的小姑娘当场吓哭了。请苏老师务必去镇一镇。”
苏冉冉还没接话，堂单后头柳七爷的鼻子一皱，轻笑了一声。
“不干净的不是礼堂。”他说，“是人心。”
司机愣住了：“您……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苏冉冉把红包推回去，“钱先收着。我先去看一趟，看完再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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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会定在周五，周三晚上彩排，苏冉冉就蹲在周三这一场。
建材公司的礼堂是租的，老文化宫改造的，能坐三百人。她带着灰八爷进的场，猫包搁在调音台边上。黄八爷的线上接进礼堂的监控，它如今干这个熟得很。
彩排进行到第二个节目，灯光“啪”地乱闪起来，一台底下的冷风“呼”地涌上来，音响里渗出一声长长的、压着嗓子的叹息。
台上三个伴舞的小姑娘，尖着嗓子跑下了台。
“就这些？”苏冉冉站在原地没动。她回头看调音台，看灯控台，看台底下的风口。
“就这些。”带她的剧场管理员说，“苏老师，您也觉得邪吧？”
“不邪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们这灯，是程序控的吧。刚才那段乱闪，程序里有。”
管理员去查灯控台。查了一会儿，脸白了。
“有……”他说，“有段我没编过的程序。周三自动执行，就今晚。可这程序谁编的？这台子密码就我和小赵知道。”
“小赵是谁？”
“灯光组的，前阵子请假了，说是家里有事。”
黄八爷的线上插进来了，语速快得很：“哎哟我去，冉丫头，查到了。冷风机也是定时的，插头接在智能插座上，手机能远程点。叹气声呢，是个音频文件，混在背景乐里，时间码卡得死死的，人不在场也能响。这套东西，全是程序。整套做完，得懂点设备，还得知道彩排在周三。”
“知道彩排时间的，都是自己人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黄八爷压了压音，“小赵的社交账号，我扒了。他师父是‘聚福堂’的陈师傅，做年会祈福做了六年。今年凌老板的年会，换的你们。”
苏冉冉把这几条线在心里合上，冲剧场管理员说了一句：“麻烦把凌老板叫来。再把周三晚上在场的人，都留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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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是周五拆的。
凌老板把两边都请到了礼堂：苏冉冉这边，和聚福堂的陈师傅带着徒弟小赵。陈师傅六十来岁，蓝布褂子，进门先看了一眼堂口那面“护一方烟火”锦旗的照片，是凌老板转他看的，说是苏老师的来路。
人齐了，苏冉冉当着两家人的面，把“鬼”拆了。
灯控程序、智能插座、音频时间码，三样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。摆到最后，她看着小赵，没喊冤，没上纲，就问了一句：“冷风机那个定时，你是算准了彩排有人站台口，还是随手定的？”
小赵的汗当场就下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就想让他们觉得请错人了……”他声音越来越小，“陈师傅的年会生意没了，他嘴上不说，家里这半年……我，是我自己的主意。”
礼堂里静着。陈师傅盯着自己这个徒弟，盯了很久，转身先给凌老板作了个揖。
“凌老板，聚福堂丢人，丢在我身上。”他说，“单子丢了，是我自己道行不够，守不住老主顾。徒弟替我出的这口气，出的方式脏了。这个歉，我赔。”
赔完，他直起身，看向苏冉冉。
“苏丫头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手‘当众拆穿还给脸面’，不报警，不索赔，把两家人叫到一块儿当面拆——是老辈儿的做法。老朽受教。”
“陈师傅客气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我立个规矩，您做个见证。同行生意我不抢，凌老板的单子，本来就是他自己换的人，往后你们聚福堂的常年客户，我不接。但是，”她顿了顿，“你们用‘鬼’吓人，就得受‘人’的规矩。那三个小姑娘，吓一个应激，吓两个摔伤，就不是行里的因果了，是派出所的因果。这一条，比谁的道行都硬。”
陈师傅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里的规矩，讲因果。”他说，“人为造‘因’，因果就落到人头上。这个理，我回去得重教一遍。”
他反手把小赵拎过来，按着脑袋给凌老板和苏冉冉各鞠了一个躬，鞠得实实的。然后领着人走了。走到礼堂门口，回头补了一句：“苏丫头，你那个号，我老伴儿天天看。她让我给你带句话，少熬夜。”
“……替我谢谢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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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会当天，一切太平。凌老板散场后非要多付一笔，苏冉冉没收钱，收了一样别的东西。
一面匾。
“镇宅安宁”四个字，实木的，凌老板找本地做牌匾的老木匠刻的，说是圈里送这个最合规矩。匾挂哪儿，堂里讨论了半个晚上。黄八爷主张挂正门，被一致否决，奶奶遗像和堂单在那儿，压不住外人的东西。最后挂在老屋侧门上，进院走侧门的客人，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“哎哟我去。”灰八爷蹲在匾底下仰着头看，看了半天，“咱家现在有牌面了。这个匾……挂门脸上能涨客流吗？微店那个‘医仙配’周边，我可以搞个联名，”
“周边的事还没跟你算完呢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那不叫周边！那叫文化衍生品！”
“下架了就是下架了。”
吵到晚上，各归各位。上香的时候，柳七爷在堂单后头出了声。
“丫头，今天这一趟，办得合老规矩。”
“七爷也懂江湖那套？”
“行里就是江湖。”柳七爷说，“拆鬼容易，留脸难。脸留住了，往后这一片，没人跟你使暗劲。”
苏冉冉把香插稳。桌上还搁着一样东西，是司机傍晚顺路送来的，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托的人是马奶奶，南城玄学圈里管名录的老人，王婶的老街坊。信封里是一本薄薄的名录，本地行里还在走的堂口、还在做活的人，一页一页，小字排着。扉页上马奶奶附了一句话：
“进了圈子，往后麻烦少一半。”
“这个马奶奶是谁？”苏冉冉拿起来翻。
“老辈的媒人。”柳七爷说，“红事白事，堂口的进进出出，她那儿都有数。她把名录给你，是把你当圈里人记上了。”
“那得回个礼。”
“明儿买两斤点心，我陪你去。”柳七爷说完这句，静了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黄八爷还没睡，蹲在桌边，把那本名录一页一页扒。扒到后头几页，它的线上，一点一点没了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冉冉回头。
黄八爷没答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它才开口，声音发沉。
“冉丫头。”它说，“这本名录，三年前的版本，我在老档案里见过。你猜怎么着——今本比旧本，多了一页。”
“多了谁？”
黄八爷的爪子按在名录倒数第二页上，那一页的抬头，是一家从来没在行里走动过的名字。它把那一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。
念完，它抬起头。
“这家的地址，在城西。离关守义老家，不到两里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