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黄八爷把名录摊在堂屋桌上,爪子点着三个名字。
“马奶奶这份情,可不轻。”它说,“这三家,林家堂口、关家、赵家卦馆,二十三年前,全在老街拆迁办的报销单上签过字。”
苏冉冉刚把早饭端上桌,闻言站住了。
“你昨晚比对了多久?”
“一宿。”黄八爷说,“冉丫头,我把马奶奶这本名录的底翻出来了。本地玄学圈,行里人叫它‘靠谱名录’,一共十七家,马奶奶牵头维护,三年一小修,五年一大修。明面是行业自律,哪家做活规矩,哪家坑人,本子上有数,客照着找,不吃亏。可你往深了看,”它顿了顿,“这就是张网。谁进去了,谁的客源就稳,谁进不去,谁就只能散着接活。”
“三家的事,怎么说?”
“林家,名录第三页,批注是‘中平,守旧’。关家,第七页,‘香火淡,人丁稀’。赵家卦馆,第十一页,‘活细,话少’。”黄八爷的爪子在三个名字上一家一家地过,“这三家,在当年那张差旅报销单的相关链条上,全出现过。签批的,作保的,经手的。我昨晚把链条上每一个名字都过了一遍,名录十七家里,对上三家。苏家不在名录里。秦家……秦家本来就不是行里人,可对不上的这份名单上,也没有秦家的任何一个熟人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灰八爷蹲在桌角,瓜子嗑了一半,停了。
“马奶奶知道吗?”它小声问,“我是说,她自己知道不知道,这三家是那个来路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八爷说得很干脆,“要分两头看。这三家要是马奶奶刻意排进去的,她是给咱递刀——她知道些什么,借名录透给我们,自己不出面。要是无意的,那这个圈子,早就被人下了套。名录能过滤客源,也能反过来过滤‘人’,能进名录的,要么好用,要么无害。不好用又有脾气的,进不去,就慢慢饿死。”
苏冉冉在桌边坐下,把名录拿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翻得很慢。
“我们两家,都不在前十六家里。”她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三个字:苏冉冉。“我是新添的,马奶奶的手笔,墨还新。秦家,根本不在行里,名录管不着。”她合上本子,“不管马奶奶是哪种,这份情我收,这个坑我认。名录收着,往后一家一家慢慢看。”
“不急着查?”
“急不来。”苏冉冉说,“这条线,郑队也在跑。他跑明面,我守暗面。两头对上了,再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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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快递到了。
市局的正式函件,牛皮纸大信封,里头一份聘书:特聘民俗顾问,苏冉冉,月度聘任,每月固定参与疑难案件会诊,随函附会诊排期表。另一份抬头是秦砚,法医顾问,同样的月度制。两份排期表,每月第一个周三,同一天。
“月度!固定!”灰八爷扒着信封看了三遍,音都劈了,“哎哟我去,旱涝保收!咱堂口有编制了!姐你听见没,编制!”
窝里那位眼皮都没抬:“编制轮不到你。”
“我是堂口集体的一员!堂口有编制,就有我一口——”
“你是编外。”
“编外也得吃饭啊!”
苏冉冉把聘书收进抽屉,锁上。抽屉里如今躺着两样东西:续约一年的顾问合同,和那本《白家账·善目》,不对,善目在胡三小姐窝底下压着。她想了想,把抽屉又开了一遍,确认没记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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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郑重来了趟老屋。
他一个人来的,便装,手里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进门没坐,站在院子里,把袋子递给苏冉冉。
“2311案,全部物证档案的副本。”他说,“红头归档的那套,在局里,动不了。这一套,是工作留存,我签了借用手续,放的你们这儿。案子归档了。但有些东西,我觉得该由你们保管。”
苏冉冉接了,袋子比想象的沉。
“哪些东西?”
“纽扣的高清影像,签批档案的翻拍件,白家账的完整卷宗拷贝,还有于成海审讯的全部录像。”郑重说,“局里的东西,规矩管着,该封的封,该解密的解密,都得走年头。这套放你这儿,没有年头。哪天需要哪张纸,你连夜就能翻出来。”
“郑队。”苏冉冉看着他,“这话,局里领导知道吗?”
“手续是全的。”郑重说,“我可什么都没给你。我就是个……搬家帮倒忙的。”他说完这句,自己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,“还有个事。名录的事,我听说了,马奶奶那个本子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老康的丈母娘,跟马奶奶打牌。”郑重说,“这个城市没有秘密。我一句提醒:那三家,局里都有底。关家那个,我上个月还调过他的档案。你们先看着,别动。动早了,打草惊蛇,惊的还是个不知道是不是蛇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郑重抬脚要走,走到院门口,回头,“苏冉冉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个月第一个周三,第一次月度会诊。”他说,“排期表上写了议题,你回去自己看。”
他走了。苏冉冉站在院里,把排期表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议题一栏,打印着一行字:待议,二十三年前旧档关联案件梳理(附:城区在建项目名录)。
她把排期表折好,收进兜里。堂屋里,黄八爷的线上小声开了腔。
“冉丫头,我算了一笔账。”它说,“名录十七家,我们认识的、打过交道的,加上白家、聚福堂这些没进名录的,行里还在走动的,拢共不到三十家。可这个城市,挂着玄学招牌做活的,工商在册的,四百多家。”
“多的那三百多家呢?”
“就是水啊。”黄八爷说,“有证的,没证的,真会看的,纯骗的,全在水里泡着。名录是水面上那层。水底下有什么,哎哟我去,我都不敢往下扒。”
“扒。”苏冉冉说,“一样一样来。”
晚上上香的时候,日历翻过了一页。农历七月初十。
苏冉冉点完香,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进了里屋,把柜子最底下那个包袱取了出来。包袱里是奶奶留下的老黄历,一年一本,摞了十几本。她抽出最新的一本,翻到七月中,那一页的角上,有奶奶生前折的一个小印。
忌日,七月十五。
还有五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