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柬在桌上摆了半个时辰，没人碰。
烫金的纸，折得方正，里头就一行字，八个字写得很稳：
“愿以百万，救我一条命。”
落款没有署名。只有那个按得极实的指印，暗红，边缘一圈一圈的纹路。苏冉冉拿棉签沾了点水，在旁边试了试，没蹭开。
“血是真的。”胡三小姐凑近嗅了嗅，又缩回去，“隔着纸都闻得见。按的时候手抖，按了两回才按实。怕，也是真的。”
“百万？！”灰八爷从门槛上蹿过来，两只前爪扒上桌沿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这回是真加钱了吧？！一百万！姐！一百万！按咱堂口现在的行情，这单够吃……够吃多少年来着？我算算，”
“算你个头。”苏冉冉把它从桌上扒拉下去，“先看是谁。”
“我来。”黄八爷的线上早就有电流声了，“冉丫头，我扒完了。落款这个血印，我对了半个钟头，没对上任何档案库，普通人根本留不下指纹，人家压根就没进过系统。但是请柬的纸，我认出来了。这种烫金贡缎面，本地就一家纸行做，客户名单一年不到二十个。头一个，赵氏集团。”
“赵氏。”
“本地顶级财阀。”黄八爷的语速快起来，“地产起家，二十几年做到百亿。老爷子赵鼎堂还在，实际掌事的传闻是大房。请柬里那个血印配着‘救命’的话，身份我按‘长媳’往回对，对上赵曼，大房儿媳，赵启铭的太太，四十六岁。三个月前开始，深居简出，一个公开场合都没露过。”
“等等。”线上的电流顿了一下，“还有个事。赵氏和那条公家链条，我拿名录三家对着扫了一遍，业务往来、捐款流向，若有若无，对不上实线，但绕不开。这只手，不干净也不算脏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人呢？”苏冉冉问，“请柬是塞门缝的。堂堂赵家长媳，递个信，跟做贼似的。”
—
答案是上午九点送上门的。
敲门声很规矩，三下。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灰西装，白手套，司机兼管家的做派。他看见苏冉冉，先躬了个身。
“鄙人姓周，赵宅的管家。”他说，“昨夜冒昧，柬是小的递的。夫人的意思，当面回个话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周管家进门，看见堂单的时候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他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，站在条案前，过了两秒，才把腰又弯了弯。
“夫人让我带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夫人说，‘苏老师的香灰，我认得。’”
“香灰？”苏冉冉皱眉，“我没见过赵曼。”
“前年，城南香灰案。”周管家说，“夫人一位故人，家里就是那一批香灰的受害者。结案之后，那人跟夫人说过，救了他们家的是谁。夫人记了两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夫人的原话是：‘这两年，我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。医院的说没病，师傅的说没邪，先生说没账。只有那个香灰案子，是我亲眼看着，从死局里被人捞出来的。’”
“她怎么了。”
“夫人自述，”周管家把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三个月内，必死无疑。”
“什么依据？”
“夫人不肯说。”他说，“小的只知道，夫人三个月前开始，夜夜做同一个梦。梦里的话，夫人一个字不往外漏。上个月开始，夫人饭量减了一半。上周，夫人开始交代身后事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夫人不见任何人。不见亲戚，不见朋友，不见先生。谁递的话都不见。只说，要见您。”
“她丈夫呢？”
周管家的嘴抿了一下。这一下很短，但苏冉冉看见了。
“大爷在忙集团的实务。”他说，“夫人深居的事，大爷……不太过问。”
—
周管家走后，秦砚来了。他今天轮休，来送那份体检复查的报告，进门先看见了桌上摊着的请柬和赵氏的名头。
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赵氏是我所在医院最大的捐赠方。”他说，“赵曼的丈夫赵启铭，上个月刚给我递过名片，捐了一栋楼。新科研楼，冠名已经定了。”
“你跟他熟？”
“见过两次。饭局上。这个人做派很圆，对谁都客气，客气得挑不出错。”秦砚说，“可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——阔太太要死了，身边围的该是钱。私人医生，心理科，寺庙的功德，风水先生，她丈夫给的、婆家给的、她自己能买的，一样都不会缺。可她绕开了全部，只信一张堂单。”
“你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我觉得她信的不是堂单。”秦砚说，“是她两年前亲眼看见的那个结果。香灰案那批人，钱堆不出来的命，被你们捞出来了。她现在要的是这个。”
“百万润金，立等可取。”苏冉冉把请柬拿起来，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个血印，“她连钱都不还价。”
“百万！”灰八爷又炸了一次，“你们听听！立等可取！这诚意！姐，接不接？接不接啊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胡三小姐在窝里翻了个身，“百万的局，水深。这种人家，规矩大，坑也大。丫头，想清楚再伸手。”
苏冉冉没马上答。她把请柬放回桌上，转了一圈，挨个看。
黄八爷的线上，电流声细细的，等着。灰八爷扒着桌沿，尾巴一摇一摇。柳七爷在堂单后头，捧着茶，不催。秦砚站在桌边，看着她。胡三小姐半睁着眼，也在看她。
“钱按行情收，规矩按我的来。”她说，“命案找警察，因果找我们。这两条，进赵家大门之前，先立给周管家，让他带回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赵曼要真有三个月，我倒要看看，是什么在掐她的命。”
“那就接了？”灰八爷的尾巴摇成了风扇。
“接了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周管家留了电话。明天回话，先立规矩，再见人。”
她把请柬合上，摆到桌子正中间。烫金的封面朝上，那个血印压在最底下。
奶奶，卷一交卷了。您的堂单，如今护着的人和事，比老街那条街宽多了。下一卷，咱们进豪门。
“都过来。”她说，“围一圈，把这局的头一页，先翻喽。”
灰八爷第一个蹿上桌。黄八爷的扩音从房梁上降下来。柳七爷从堂单后头踱出来，胡三小姐不情不愿地上了桌角。秦砚拉过凳子，坐下。
四仙，一人，半个家人。烫金请柬摆在正中。
“走。”苏冉冉说，“看看百亿豪门的水，有多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