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启薇一行人在门口站定，她踩着高跟鞋，墨镜夹在指间，身后两个西装律师，一人抱着一个文件包，架势跟要查封厂房似的。
开门的是胡三小姐。她打着哈欠，慢条斯理地把门整个拉开，然后把这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“你家祖坟上那棵歪脖子树，该修了。”
赵启薇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白得连粉都盖不住。那棵树，外人不知道。赵家祖坟在城外的山坳里，那棵歪脖子榆树长在坟场东北角，十几年前她还是小孩的时候爬上去过一回，那件事，只有她自己和她那个已经走了的爷爷知道。
“你们——”她的声音卡了一下，“你们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进来吧。”胡三小姐让开门，转身往里走，尾巴一甩，“站门口嚷嚷，吵着邻居。”
—
进了堂屋，律师团缓过神来，按流程办事。左边那位打开文件包，抽出一份函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受当事人赵启薇女士委托，现就以下事项向贵方提出严正警告。”他念得字正腔圆，“第一，贵方以所谓‘玄学顾问’身份，持续接触当事人家属，已构成对其家庭生活的骚扰。第二，贵方在公开网络平台发布的相关言论，涉嫌损害当事人家庭名誉。以上事项，我们已作证据保全。现要求贵方在七日内，停止一切接触及相关活动，并就既往行为向当事人家庭赔礼道歉。否则，我们将提起诉讼，诉由为名誉侵权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赵启薇打断了他。
她盯着胡三小姐。那句话从进门起就卡在她嗓子眼，此刻终于挤了出来。
“你们出马仙，还敢管豪门的事？”
胡三小姐在窝边的凳子上坐下来，前爪并拢，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口。
“豪门怎么了？”她说，“狐狸不看门第，看人心。”
“人心？你一个畜生跟我谈人心？”
胡三小姐没恼。她抬起眼皮，看着赵启薇，看了两秒。
“那棵树，歪的方向，朝着你爷爷的坟头。”她说，“你七岁那年上过那棵树，趴在树杈上看底下人烧纸，下树的时候裤裆撕了个口子。你不敢说，把外套系腰上遮着回家，你妈问你外套怎么系腰上了，你说系错了。后来那件裤子扔在柴房，你爷爷捡出来，替你补了，补完没跟任何人提，就搁在你床头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第二天你挨的那顿打，是因为你自己憋不住，跟院里的小子炫耀爬了坟树，话传到你爸耳朵里的。打你的不是你妈，是你爸。这也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。”
赵启薇的腿软了。
她扶住了身边的八仙桌，扶得很用力，指节都扣白了。两个律师对视一眼，完全跟不上这个场面，他们准备的是侵权诉讼，对面这个……这个女人，刚才说的每一个字，他们一个都听不懂，可他们的委托人，脸色从进门时的盛气，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“赵女士？”左边那个律师小声问，“还要继续吗？”
赵启薇没答。她盯着胡三小姐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你们到底……”她的声音降下来了，降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，“你们还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的，比你以为的多，比你哥以为的也多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本小姐再送你一句，不用写进函里，这三个月，你嫂子床边进出的人，你自己数过吗？数过的话，再数一遍，想想哪几个的步子，你从来没听熟过。”
“这、这跟你们有什么——”
“函收回。”苏冉冉从里屋出来，把话接住了。她手里端着刚沏的茶，走到桌边，给三个来势汹汹的客人一人倒了一杯。“七日退出，不用等。我们的事，是赵曼女士正式委托的，委托书、契约都在。你们要告‘骚扰家属’，先问问委托人本人愿不愿意。”她把茶推过去，“至于名誉，我们这行有个规矩：不点名的因果，告不着。诸位要告，得先自己站出来，认下那个名。”
律师团又对视了一眼。这一眼之后，左边那个默默把函收回了文件包。他们掂得清：一个躺在病床上、随时可能“病危”的委托人，一份手续齐全的委托书，一个不点名的对手，这官司，从哪头打都是输。
“赵女士，我们回去。”右边的律师说，“这事，建议您家里协商解决。”
赵启薇是被两个律师半架着出的门。上车，她坐进去，手还在抖。车开出老街，她的手机响了一路，她一个也没接。
当天傍晚，黄八爷的线上报了个动态：“冉丫头，赵启薇回府了。她没去找她哥，也没去佛堂。她在二楼的走廊里，来回走。走了快一个钟头了。”
“走了快一个钟头？”
“一个钟头零六分。”黄八爷说，“这女的，开始疑了。她现在疑的不是我们，是家里。三小姐那几句，是往她心里钉的钉子。她从进攻方，变成了疑心自己也在局里的人。”
—
晚上八点，苏冉冉开播了。
这场直播，堂里讨论了一下午才定稿。黄八爷做了合规审核，胡三小姐审了讲法，柳七爷只批了四个字：“讲理，不点名。”
标题：《豪门弃妇的因果课》。
开播十分钟，直播间涌进二十万人，卷一那波粉丝的底盘还在。
“今晚不连麦，不答疑。”苏冉冉对着镜头坐下，“讲三件事。三件事没有主角，没有名字，只有因果。听懂了的，自己对号，对不上号的，当听个故事。”
“第一件。一个人，还没被任何机关定了罪，先被一种‘病’定了棺。什么意思？家里人说她病了，医生说她病了，病历、诊断、服药记录，一样一样都齐。人还没倒下，‘疯’的叙事先立起来了。等她哪天真说了什么没人爱听的话，所有人都可以指着那一摞纸说：你看，她病得不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各位，一个健康人怎么被‘病历’钉死？不靠造假，靠精准。每一张处方都合规，每一项指标都异常，每一个医生都尽职。单看全是好医生，连起来，是一部机器。这种事，因果里叫‘借势’，借最可信的势，做最不可信的事。”
弹幕滚得飞快。
“第二件。公信力，不该是私有武器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鉴定、诊断、评估，这些东西的分量，来自‘大家都信’。可它一旦捏在个别人手里，就成了兵器。你不是要证明她有病，你只需要让所有人‘拿不准她有没有病’。拿不准，她的签字就作废，她的授权就存疑，她名下的东西，就可以‘为她好’地代管。”她看着镜头，“记着这条因果：当一个人的‘清醒’需要自证的时候，下套的人已经赢了一半。”
“第三件，有个词，叫‘劝退式离婚’。”她说，“套路我科普一下。第一步，让她虚，汤药补品，全有人张罗，个个合规。第二步，让她怕，夜里有动静，白天有人欲言又止。第三步，让她‘疯’——到这一步，离婚协议递到她面前，她签，是清醒的配合；她不签，是病中的胡闹。横竖都是签。”她停了停，“各位，这一套，我今晚只讲‘套路’，不讲人。套路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谁在用，你们自己看。”
直播两个小时，她一个名字没提。下播的时候，在线人数破了纪录。
—
话题是后半夜起来的。
#请给弃妇做个脑CT#，凌晨爬到热搜第九，早上七点，第五。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“考据”，把这几年的豪门八卦翻了个底朝天，七八家的名字在评论区飘。赵家被点到的时候，多半带着一句“苏老师说的是这家吗？人家男方可是模范丈夫”。
上午十点，风向定了。有人把赵启铭三年来的公开采访剪了个合集，那句“她是我此生最正确的决定”，剪辑里出现了九次，九次一模一样。合集的名字叫《深情复读机》。
赵氏公关部连夜开会，开到早上六点。上午，集团官号发了一条不痛不痒的声明，“近日网络上出现针对我集团家族成员的不实揣测，我方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”。声明底下第一条热评：“复读机先生，让你太太出来走两步，我们就不揣测了。”
这条热评，五十万赞。
下午，某财经活动红毯，赵启铭照常出席。镜头扫过去，他笑容标准，抬手致意。就在记者高喊“赵总，请问尊夫人近况”的那一瞬：
黄八爷在屏幕前，逐帧地扒。它扒完，把那一张截图甩进了堂口的群里。
“抓到了。”它说，“零点五秒！提问到变脸之间，零点五秒！嘴角维持住了，眼睛先僵了！我用放大镜看的！这零点五秒，值一个亿！”
“别夸张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存档。”
“存了存了，存了三层。”黄八爷说，“冉丫头，舆论这头，咱们首胜。接下来，他们会有两步棋。第一步，公关，压热搜，告营销号，这都在明面上。第二步，”它顿了顿，“那位冯医师，八成要出来了。医学权威出来发声，说‘网传说法不专业，误导公众’。这一手，最毒。他们最硬的那张牌，还没打。”
“来了正好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他要出来，就得站到亮的地方。站到亮的地方的人，影子看得清。”
她合上电脑，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还早，她转回头，对堂屋里几位说：
“明天早上，谁跟我出趟城？”
“去哪儿？”灰八爷问。
“赵家祖坟。”苏冉冉说，“胡三小姐那句‘歪脖子树该修了’，不是吓人的话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老坟我还没看过。上回三姐点这一句的时候，我就想去看一趟了，修树之前，得先看看，坟场里到底还立着别的什么。”
“别的什么？”
“那边香案上的香，谁上的、上给谁的、上的是哪一路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明早出发。灰八爷带鼻子，黄八爷留家接线，三姐压阵。老坟无小事，规矩带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