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赵家家宴。
逢节设宴是赵家几十年的老规矩,全家到齐,一个不落。今晚的圆桌摆在内宅正厅,老爷子赵鼎堂坐主位,老太太周氏坐他右手,赵启铭、赵启薇分坐两侧,赵曼的位置在赵启铭旁边。孩子念安被奶妈带着,在偏厅吃。
苏冉冉以“受夫人委托的家庭顾问”身份,坐了末位。桌角还架着一部手机,周管家说,夫人交代的,家宴录个像,留个念想。谁也没多想,如今的老爷太太们,哪个不爱留点影像。
菜上到第八道,出了事。
赵曼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眼睛直了,直勾勾看着门口,空无一人的门口。
“妈……”她的声音抖着,“妈你别过来。你别过来,”
满桌人都僵住了。赵启薇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,老太太周氏手里的佛珠停了,老爷子的筷子搁下来,眉头拧起。赵启铭站起来:“曼曼?曼曼你怎么了,”
赵曼没理他。她猛地推开椅子,站起来的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了三年的人,可她的腿在抖,一抖一抖往后退,退到桌边,胳膊扫翻了汤盅,整盅安神汤泼在地上,瓷器碎了一片。
“你们拦住她!”她冲着门口喊,声音劈了,“拦住我妈!她要带我走——她说路上冷,她说等我三个月了,妈你别带我走,我还有念安,我还有,”
她跌坐在地,蜷起来,抱着自己的胳膊,一声一声重复:“妈你别带我走。妈你别带我走。”
没人敢动。周管家想去扶,被老爷子一个眼神喝住了。桌上那部手机稳稳地录着,镜头正对着这一幕。
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末位上,苏冉冉端坐不动。
她甚至给自己倒了半杯茶,等赵曼的第三声“妈你别带我走”落了地,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演挺好。”她说,“可惜,观众席里坐了个懂的。”
满桌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。
赵曼蜷在地上,没抬头。可她重复的调子,慢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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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坐。”苏冉冉站起来,声音不大,压得住场,“赵曼女士是我堂口正式接的单。她今晚这出‘疯’,从第一声到跌倒,我全程在旁边看。各位要真信了,我不拦着。不信的,听我讲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。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“她发作的时机。菜上到第八道,家宴过半,人最松的时候。镜头,”她指了指桌角的手机,“从开席就架好了,角度不偏不倚,正对着她的座位。第三,赵启铭先生,事发时人在偏厅接电话,‘恰好’不在场,听声音赶回来的。三处卡点,一处不差。各位,真疯不看卡点。只有演戏,才挑黄道吉日。”
“苏老师。”赵启铭的声音沉下来,“家宴之上,你血口喷人。”
“第二件,汤。”苏冉冉不理他,转向周管家,“周叔,劳驾,把厨房今晚上桌前那锅安神汤,连锅端来。锅别洗,就这么端。”
周管家看了老爷子一眼。老爷子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。周管家去了。
等锅的这几分钟,满桌没人说话。赵曼还坐在地上,可她的哭腔收了,坐着,不抖了,就那么盯着自己的丈夫。
锅端上来了。灰八爷跳上桌角,就着锅沿嗅了两口,又嗅了嗅地上泼碎的那一盅,两只爪子比了个手势。
“冉丫头,两样。”它说,“地上泼的这盅,跟锅里的,不是一个方子。锅里的,是夫人的真药,养人的。上到她跟前那盅——”它顿了顿,“引梦配方,加重版。闻着是安神汤,药性是引魂粉的近亲,量大了三成。”
“两份汤。”苏冉冉说,“一份养人,一份造疯。张嫂在厨房按真方熬的,端出来之前七分钟里,被人换成了另一盅。设计得真精细,精细到除了主谋,没人全知道。”
“有什么证据说‘换’?”赵启薇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证据就是七分钟。”苏冉冉说,“配菜完成到上桌,中间七分钟。这七分钟里,进出厨房的,两个人。张嫂,还有——”她看向赵启铭,“赵先生。您‘恰好’去厨房交代了一句‘第八道菜先上’。厨房的人都可以作证。”
“我交代菜品怎么了?”赵启铭的声音还是稳的,稳得挑不出刺,“我每场家宴都要过一遍菜单。今天也一样。”
“对,您什么都没‘做’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就是提一句,让各位自己想。好了,说第三件,”
“不用你说第三件!”赵启铭忽然转了向,指着厨房方向,“是她!张嫂!她最近行为异常,我都看见了!换汤这种事,只有她能干!”
张嫂是端着托盘跟进来的,一听这话,托盘“哐当”掉地,人跟着腿一软跪下了。
“先生,我没有!”她磕磕巴巴,“我在赵家十一年,我熬了十一年汤,我从来没,先生您行行好,您说清楚,我哪里异常了,”
“你自己心里清楚!”赵启铭步步紧逼,“上个月你打碎过茶盏!你半夜在厨房自言自语!这些我都记着!”
“打碎茶盏……”张嫂的脸上血色褪干净了,“先生,那是,那是大年下我家里出了事,我心不在,自言自语是我背菜谱,我,”
“苏老师。”一直没出声的柳七爷,声音从苏冉冉口袋里的扩音器中传出来,慢,但每个字都钉得住,“那本账,这回可算用上了。”
苏冉冉点头,接过话。
“赵先生,我提一句。”她说,“张嫂还没认,您先把罪名给她定全了。打碎茶盏、自言自语,连‘行为异常’这个词,都对得上病历上的用语。一个家里煮饭的佣人,您观察她观察得,比观察您太太还细。”她顿了顿,“要么您是真细心。要么,您连‘异常’的细节,都是提前编好的。她还没认,您先给出了罪名,这叫什么,各位自己品。”
满桌死静。
“血口喷人。”赵启铭一字一字说,“苏老师,你今晚每句话,都有律师函的份。”
“那就让祖宗看看谁在喷。”苏冉冉说,“厨房的监控,三天前换的新机位,是老崔换的,夫人委托,顾问出钱,赵家自己的厨房,装自己家的监控,合规。要不要一起看?”
赵启铭的脸,变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他随即笑了一下,笑得体面:“看就看。清者自清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说话的不是苏冉冉。
是赵曼。
她扶着桌沿,站起来了。一站起来,那股蜷在地上的抖,全没了。她站着,头发乱了一半,旗袍上汤渍一片,可她站得直。她看着赵启铭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早就想我疯。”她说,一字一句,“换汤、放我妈的声音、借你妈的手给我戴镯子——你借了那么多双手,最后自己上手,换到了家宴上。你想我当着爸的面疯,当着祖宗的牌位疯,最好疯得全网都看见,然后你去法院替我做主,替我签字,替我‘好好养病’。”
“曼曼,你在说什么……”赵启铭朝她走了一步。
“站住。”赵曼说。
他站住了。满桌人看着他,看着她。老爷子的手,按在桌沿上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老太太周氏的佛珠,攥得死死的,一颗一颗,不再转了。
“今天,当着祖宗。”赵曼说,“我不疯了。”
她弯腰,把自己的椅子扶起来,摆正,坐下,拿了一双干净筷子。她看着满桌凉了大半的菜,用三个月来最平稳的声音说:
“接着吃。张嫂,去厨房,再盛一盅真汤来。我喝。”
张嫂在地上哭着爬起来,一路小跑去了。
那顿家宴,谁也没再动几筷子。老爷子坐了十分钟,起身走了,走之前一个字没说。老太太跟着走的,脚步很快。赵启薇坐在原位没动,眼睛一会儿看她哥,一会儿看苏冉冉,手在桌布底下攥着裙角。
赵启铭坐到散席,脸上一直维持着那副“清者自清”的样子。散的时候,他先走的,走得从容,路过苏冉冉身边时停了半秒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你演的这出,也不差。”
“我不演戏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收钱办事。赵先生慢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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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点,赵宅渐渐熄了灯。今晚没人睡得着,可没人敢亮着灯熬。
灰八爷从书房的方向溜回来,嘴里叼着一本黑皮的本子,进了苏冉冉临时落脚的厢房,往桌上一放。
“冉丫头。”它压低声音,“我从赵启铭书房顺的。锁在抽屉最里头,压着一沓票据。这本子,跟那本被翻出包浆的账本,是一对——一个记钱,一个记事。”
苏冉冉翻开。手账,钢笔字,字很工整。前头一页一页,是三年来的流水记录,日子、人物、一笔一笔事,写得比账本细。汤,第一次换;香,第一次买;“老师”,第一次上门。每一条后头都缀着一个小注,注的格式统一,苏冉冉看了几条才看懂。
那不是记账的格式。那是——排戏记场记的格式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最近的一页。那一页只记了一行字,字底下画了线:
“十月,事情了结之后,送念安去那边。那边的名字,念安的老师说,孩子该认认路了。”
底下,是一所学校。她把名字念了出来,念到一半,身后房梁上,蹲着的胡三小姐倏地竖起了耳朵。
“等等。”白猫从梁上跳下来,落在桌边,盯着那一行字,“这个地名,本小姐认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