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敬山的诊室在市三院后头的老专家楼,一层最里间,独立门户。晚上九点,这层的灯只剩他一间亮着。
灰八爷蹲在诊室窗外的空调外机上,已经蹲了两个钟头。屋里那位老医生今晚反常,六点开始就没接过一个病人,反锁了门,拉了半边窗帘。
九点十分,冯敬山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沓纸。纸很旧,边角起了毛。他先开的碎纸机,一张一张往里喂,喂得很慢,像喂什么东西下葬。碎完一沓,又取出最后几页,点燃了酒精灯,一页一页烧。烧到最后一页,火苗舔干净纸角,他把灰抖进废纸篓,长长出了一口气,直起腰。
一转身,他看见诊桌上那个玻璃罐,原本装棉签的,里头棉签不知何时空了,蹲着一只灰扑扑的老鼠,两只前爪捧着一张烧剩一半的药方残页,正冲他“吱”了一声。
冯敬山手里的酒精灯差点脱手。
“您烧慢点。”那只老鼠开口了,一口人话,“我们老板说了,集齐七张,闲鱼开拍卖。”
老医生愣在原地,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。等他反应过来去抓电话,灰八爷叼着残页已经从门缝底下滚了出去,走廊里传来它的声音,不紧不慢:“冯医生,报警的话麻烦替我捎句话,赃物是您扔的,我是捡的。垃圾筒里的东西,法律上归捡的人。”
窗外的排风扇口,接应的线上兄弟已经到了。灰八爷把七张残页用油纸裹好,塞进传递袋,自己顺着雨水管下了楼。
它不知道的是,前后不过四十分钟,这七张残页就会摊在老屋堂屋的桌上,旁边摆着三样东西:赵曼安神汤的药方复印件、坟场西北角局香的成分记录、还有巷口那半包引魂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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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七爷验到第三张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丫头,你自己看。”他把残页推过去,“这三张,你不用鼻子也能看出来。这张是汤底,这张是香,这张是粉,方不一样,配伍的骨架是同一个。连笔迹都是一个人的。这几张纸,是‘成方’的底稿。冯敬山不是开方的,是抓药的。”
“照方抓药。”秦砚接过话,“医生这个行当里,最可怕的四个字。他自己不改方,不创方,上面给什么,他用什么,用得‘体面’。方子出了事,追到他那儿,他最多算个执行的,往上,就是空的。”
“现在不空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今儿下午专案组已经把他约谈了。我托人问了口,双线压——吊照加刑责。老爷子的心理防线,当场开了一道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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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谈是下午三点开始的。
据后来整理的笔录,冯敬山进约谈室的时候还端着架子,白大褂换了西装,进门先纠正工作人员的称呼:“冯医师。”四十分钟后,当那份剂量曲线和三段录音摆上桌,他坐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“方子不是我开的。”他说,“是‘上面’给的成方。八年前,一个中间人找到我,说有‘高端家庭医疗管理’的业务,报酬按项目算。给我的材料里就有这些方子,编号,用法,注意事项,写得比我带研究生还细。我的工作只有一条,用得体面。”
“给你方子的人,是谁?”
“没见过正面。”冯敬山说,“自称‘青云观外围’。交方子永远在茶室,永远三个人,说事的不动手,动手的不说话。三年前给赵家那位夫人的方子,是编号最大的一套。他们管这个叫‘定制疗程’。”
约谈员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以为你在做什么?”
冯敬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答的那句话,笔录上记了原文。
“我以为我在做‘体面的医学’。直到后来我才发现,体面只是他们的包装纸。”
秦砚听完转述,说了一句:“医学没有体面,只有对错。你签字那天起,就选了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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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子的底稿回来了,册子的来历也接上了。
那几张残页的角上,都盖着一枚小印,印文模糊,柳七爷拿放大镜认了半天,认出来四个字:济人杂录。
“《济人堂杂录》。”老爷子放下放大镜,半天没说话,“民国的手抄本,江湖散修的方子集,正邪两用,正的一半能救命,邪的一半能害人。老朽年轻时听师父提过一嘴,说这册子的抄本,早年间从观里往外流过。济人的正用是救人,邪用是害人,写册子的老祖宗没想到,后人拿它开起了铺子。”
“青云观。”苏冉冉把这仨字写在白板上,跟“临舟”“知礼堂”“贺氏猎头”摆在同一排,“流出去的抄本,源头全指向它。给冯敬山方子的,自称它的‘外围’。柳七爷,这观里,如今住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七爷说,“知道的是,这一路东西的根,在山门里头。”
“先不管山门。”苏冉冉说,“先数人头。秦砚,他历年‘配合式’的病历,拉一份清单。”
清单一拉出来,堂屋里安静了。
十七份。十七个“病人”。十三个,至今“在疯”。
“十三个……”黄八爷平时话最密,这会儿它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还在里头的,十三个。”
赵曼是下午旁听完笔录转述才到的。她坐在轮椅上,听完了全部,屋里没人说话,都在等她。她沉默了很久,说出一句让全场更安静的话。
“十七个。”她说,“那就不是冲我来的。是他们把‘让原配疯掉’,做成了产品线。”
她转着轮椅到白板前,看着那一排名字、一排公司、一排方子编号。
“我原来想的是,赵启铭想甩了我,找了一帮人。现在看,反了。是这条线,一直在做这门生意,赵启铭只是他们的一个客户。”她的手按在白板边上,“十三个还‘在疯’的人。苏老师,我那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,我知道。她们那十三个,正在过。”
苏冉冉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十七份病历,就是十七个被写好的剧本。”苏冉冉说,“这本册子烧掉的每一页,都得有人替它还。冯敬山这条线,他会转为污点证人,吊照是肯定的,刑责跑不了,但他肯交代,就留着用。顺着‘青云观外围’这三个字,专案组明天就会去追册子的源头。这条藤,一节一节,能摸到山门口。”
她把粉笔搁下,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打这一仗的钱,赵曼出的。往后的账,一起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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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已是深夜。众人各自去歇,苏冉冉锁门的时候,前院忽然有了动静。
很轻的脚步声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怯生生的声音。她开门一看,门口站着一个孩子,八岁,穿着小睡衣,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外套,是周管家打车送来的,正站在车边朝这边张望。
是念安。赵曼的儿子的名字,进了这间老屋还是头一回。
孩子仰头,拉了拉苏冉冉的衣角。
“阿姨。”他说,“我妈妈晚上会梦游去湖边。她说的梦话,我听得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