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被让进堂屋的时候,两只手还攥着外套的下摆。周管家在门外站着,一脸没拦住的意思。
苏冉冉搬了张凳子,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阿姨信你。”她说,“你慢慢讲,妈妈梦游,是什么样的?”
“她不吵。”念安说得很轻,像怕隔墙有耳,“她会自己起来,穿衣服,走出门。我跟过一回,她走得很直,不像电视里梦游的人。她走到后湖边,站住,对着水面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每次都是那几句。妈,我不是故意的。妈,你别生气。”孩子顿了顿,抬起头,“可是阿姨,我外婆,已经去世五年了。”
堂屋里几个大人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多久一次?”苏冉冉问。
“差不多一个月一回。”念安掰着指头想了想,“都是月亮圆的那天。那天老崔爷爷会出门,很晚才回来。家里就我和妈妈,还有守夜的张嫂。张嫂睡得早。”
“你跟谁说过吗?”
“跟妈妈说过一回。”念安的声音更低了,“妈妈第二天问我:你是不是做梦了?她说她也做梦了,梦见自己去湖边。阿姨,我们俩,不可能做同一个梦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苏冉冉说,“所以那不是梦。”她伸出手,“念安,谢谢你。你救了你妈妈。小孩子耳朵灵,不是编的。”
孩子愣了一下,然后挺直了腰,把她伸过来的那只手,认认真真握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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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另一头,黄八爷把册子的溯源也捋完了。它跟郑队的专案组碰了个头,两边的线,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图。
“青云观的路数,各位听我讲。”它铺开资料,“这观几百年干一件事,收编。江湖上散修的方子、册子、手艺,它一样一样收。收上去的正本,封存观里。可抄本,往外流。流出来不是失职,是买卖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每一本外流的抄本,观里都做了版本标记。谁买了抄本,谁用抄本里的方子行了恶,查册子就知道是谁的手。这样一来,册子卖出去,不叫流失,叫放债。买了册子的人行了一次恶,就等于递了一份投名状,也留了一份把柄在观里攥着。冯敬山用的方子、灰先生的手法、这位‘老师’的阵,八成都出自这套外流抄本。他们买了册子,也就把自己卖了。”
“《济人堂杂录》呢?”
“同一口井里的水。”黄八爷说,“这一本,是这几十年里流出份量最重的一册。观里收的正本在,市面上每一本抄本,都有版本标记,郑队的人在对。谁的手迹,一比一个准。这条线顺下去,能顺到一串买主。”
“好。”苏冉冉合上资料,“明天,看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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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夜里,月圆。
老崔傍晚出的门,方向是城西。家里,赵曼按时睡下。堂口的人在府内府外各就各位,不惊动,只记录。
凌晨一点差一刻,赵曼的门开了。
她穿得整整齐齐,下床,出卧室,沿走廊,穿过后园,一路走到后湖边。全程闭着眼,脚步却稳,在湖边站定,对着水面,开口。
“妈,我不是故意的。妈,你别生气。”
声音很轻,很平,跟念安学的一模一样。
胡三小姐伏在三十米外的假山后头,看了一阵,传音回来:“丫头,她面前那个方向——湖心亭。她说话的口型,是在‘应答’。有人先说,她后答。可我们听不见那个‘先说’。”
“声音在她耳朵里。”苏冉冉说,“定向的。等她回去,收东西。”
凌晨三点,赵曼回房睡实了。灰八爷、胡三小姐、苏冉冉三个人,上了湖心亭。
亭顶的瓦垄里,三样东西。
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镜面朝下,正对着赵曼站定的那个湖边位置。一只闷香囊,细布缝的,气味顺着瓦缝往下渗。还有一组录音装置,循环的,定向喇叭口朝着湖面,音量调到极低,隔了水面,人耳听不见,站定的人听得见。
黄八爷扒着装置看了一圈,摘下耳机听了几秒,脸色就变了。
“冉丫头。放的是什么,你自己听。”
苏冉冉戴上耳机。里头是循环的一段女声,苍老,温和,絮絮叨叨,一句一句,全是母亲数落女儿的话。数到末尾,一句:“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。”
赵曼在湖边那句“妈,我不是故意的”,接的就是这一句。
“引梦阵。”柳七爷验完三样东西的摆位,直起身,脸沉得能滴水,“镜收影,香引梦,声带话。三样合起来,一个月一回,把一个断了亲缘念想的人,一步一步往里引。引梦不杀人,只让人‘自己走向疯’。这手法阴就阴在,全过程,都是‘自愿’。”
“科学翻译一下。”秦砚一路跟着来的,“这是一套标准的心理摧毁流程。工具是声、光、药。定向声场做幻听,闷香做易感,长年的药物打底。玄学只是外壳,里头全是工程。”
“设备上有指纹。”灰八爷说,“我闻出两枚。一枚,是老崔的。另一枚,不认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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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崔是第二天上午被请到老屋的。
东西摆在他面前:铜镜、香囊、录音装置。他一进门看见这三样,脚步就钉在了门槛上。
坐下来,坐了很久,他一个字没说。苏冉冉也不催,给他倒了杯水。第三杯下去,老崔开口了。
“我孙女,今年七岁。”他说,“先心病,手术做了两回,还差第三回。第三回的钱,一百一十万。我儿子两口子是普通工人,卖了房,还差六十万。”
“三年前,那位老师找到我。”老崔的手一直在抖,水杯端不稳,索性放下了,“他没让我做任何事。他就说,老爷子,孩子的病,我认识基金会的人,‘帮你一把’。钱,第二个礼拜就到了。我谢他。他说不用谢,往后每个月十五,湖心亭上摆几样东西,摆完就收走。一个老头子摆几样东西,算什么难事。”
“我没问过是什么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问了,就得答。不问,就当是还情。摆了半年,我起了疑心,我想收手。那位老师约我喝茶,茶桌上放着两样东西:一份我‘摆东西’的录像,一份基金会的拨款凭证。他说,崔师傅,钱是干净的,事呢,说干净也干净,说不干净,也够不干净。你要退,随时退,钱退回来就行,孩子的第三回手术,再等下一批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他们从不说‘帮我做坏事’。他们说‘帮你一把’。等你回头,船已经开了。苏老师,我在赵家二十三年,看着曼曼嫁进来,看着念安出生。这三年,我每个月十五摆完东西回家,路过念安的窗户底下,我不敢抬头。我不是人。可我不摆,我孙女等不到手术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苏冉冉先开口。
“那你现在跳船。”她说,“孙女的事,堂口管了。手术的钱,我们想办法。你把知道的,一五一十交代,跟郑队说,跟法庭说。你上了船,船上有你一份;可你现在肯跳,水里我们有人接着。”
老崔看着她,嘴唇抖了很久,点了头。交代材料当天下午做的,一笔一笔,从第一次见“老师”,到最后一次布阵,全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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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阵装置拆除,是当天晚上。
灰八爷最后下去,把亭顶瓦垄里压镜子的那块垫木也起了。收工的时候,湖面起了点动静。
没有风。可水面,起了浪。
一圈一圈,从湖心往外推,推得很匀。柳七爷站在亭边看了一阵,转身从随身的布袋里,抽出了他那根验物的老竹竿。
竿尖探进水里,往下探了两米,挂住了什么。老爷子手腕一沉,慢慢往上挑。
水底的东西,被挑出了水面,滴着水,搁在亭子的石桌上。
一只木匣。巴掌大两倍,黑檀的,四角包铜。匣身贴满了封条,一道压一道,粗数下来十几道。封条的朱砂都发黑了,最老的那一道,纸都酥了。
匣子的正面,刻着一个字。
“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