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出水那一刻,亭上亭下,连耳机那头盯监控的黄八爷,同时变了脸色。
胡三小姐后退半步,罕见地先开了口:“别开。让它晒三天日头再说。”
灰八爷不信邪,凑近闻了一下,毛当场就炸了:“姐,这匣子里……有人味。”
“什么人味?”
“死人的人味。”它说,“不是一个,是一把。”
柳七爷没说话,用布把匣子整个裹了,竹竿一收,转身就走,“回堂。今晚起,这匣子不离人的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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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匣摆进了老屋东厢,窗台上正对日光。仙家排班守匣,四仙家轮值,两人一班。
头一夜,黄八爷和灰八爷的班。
黄八爷值夜有个毛病,怕静。静下来它就讲故事,讲的全是行里的老事。
“我跟你说,民国那年头,有个堂口收过一只匣子,”它盘在匣子旁边,声音压着,“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双绣花鞋,鞋里头,”
“鞋里头怎么了。”灰八爷抱着它那本包浆账本,眼皮打架。
“鞋里头空着。可第二天,鞋自己走到了堂单底下。”
“哦。”灰八爷翻了个身,“你们那辈人编故事糊弄小孩,套路三百年没变过。”话音没落,它睡着了,账本搂在怀里,像搂着枕头。
后半夜换班,柳七爷和胡三小姐。
柳七爷不讲故事,他干活。研朱砂,画符,一张一张,画完贴在木匣外头,裹布的缝上又压了一道。画到鸡叫,画了二十一张。
胡三小姐瘫在东厢唯一的旧沙发上,四仰八叉,尾巴垂在扶手外头,一副“本小姐只是来监督”的做派。眼睛是闭着的。
可是三更的时候,窗外的野猫从墙头过,踩落了一片瓦。瓦还没落地,沙发上那只白猫已经站起来了,尾巴炸成一根鸡毛掸子。
站了半分钟,确认是猫,她又躺回去,闭眼,嘴上还嘟囔:“监督而已。”
第二夜,第三夜,就这么轮着。黄八爷的故事讲到了第七个,灰八爷的瞌睡打到了第三回,柳七爷的符贴满了半面墙,胡三小姐“监督”了三个整宿,眼睛没真闭上过一回。
第三天晌午,日头最足的时候,柳七爷把裹布一层一层解开。
“晒透了。”他说,“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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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条没撕。是柳七爷连符带封,一道一道请下来的。每请一道,他的手停一停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请到最后一道,酥掉的那道老封纸,自己散了。
匣盖开了。
匣里垫着黑绸。黑绸上,摆着七枚东西。
指甲盖大小的壳,灰白色,半透,形状像蝉蜕又不全像,一枚一枚码得整整齐齐。凑近了看,每一枚壳身上,都刻着名字。
柳七爷挨个看过去,看到第五枚,手停了。
“划掉了五个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前五个名字,笔笔划掉了。”
“划掉是什么意思?”苏冉冉问。
老爷子没立刻答。他把第六枚壳拈起来,凑到光底下。壳身上三个字,刻得极细:
赵曼。
他把壳轻轻搁回去,退了半步,才开口。
“借命蛊的壳。锁命的容器。壳怎么用,得配着外头的东西。安神汤打底,引梦阵引路,镯子上的封做扣。三样齐了,人就算进了锁里。往后一天一天,这个人的运,一点一点倒进壳里。壳空着,人就只是虚,只是病,只是疯。壳满的那一天,”他顿住,“就是‘疯病死’结案的那一天。前五个名字,划掉,是壳满了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“划掉五个名字……”胡三小姐从沙发上坐起来,脸上没了懒洋洋,“柳老头,你的意思是,前五个‘病人’,不是病死的。是被‘借’死的。”
“借走的东西,不还。”柳七爷说,“借的人不沾因果,被借的人自己烂。所以借命的局最毒,病是他自己的病,疯是他自己的疯,死是他自己的死。翻遍病历,查遍尸检,一根别人的毛都找不着。这壳里有怨气,丫头,隔着封条我都闻得见。”
“这匣子为什么沉在湖底?”
“养。”柳七爷说,“死水聚阴,湖底是窖。沉一回收一层水气,壳就熟一层。他们这窖里存的,不止这一匣。”
—
灰八爷这时候凑上去了。它不看壳,闻壳,一枚一枚挨着闻,闻到第六枚,停住,又闻了一遍。
“冉丫头,你自己看这个。”它说,“字。”
苏冉冉凑近。五枚划掉的名字,刀刻的,笔道深,边口氧化得发乌,一看就是有年头了。第六枚上的“赵曼”,不一样。
“墨迹新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刻的,是墨写的,描了刻痕做旧。”灰八爷说,“按水的沁色算,这三个字上头,不超过十天。”
苏冉冉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“十天前写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接赵曼的单,是九天前。”
堂屋里没人接话。黄八爷先开的口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她求到我们门上。他们当天就把她的名字,写进了壳里。”
它看着那排壳,又看那五个划掉的名字,把话咽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冉丫头,这不是做局。这是屠户记账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得对上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她手腕上那只镯子的封,三姐验过,是封‘不祥之物’的老手艺。今天看明白了,那个封,就是壳的扣。壳跟扣,是一套。老师跟老太太说‘封到期了’,到期是什么意思?”
“壳快满了。”柳七爷说,“第七枚壳还空着,那是留给下一个的。第六枚里头,已经积了三年的东西。药停了,阵拆了,壳里的东西倒不出来,可也回不到她身上去。差的那一点,他们得想法子补——取镯子,就是补最后这一笔。”
“补完呢?”
“补完,赵曼的名字,就该划掉了。”
苏冉冉站在匣子前,把七枚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五个划掉的,一个写上的,一个空着的。然后她做了个决定,说的时候很慢,每个字都是掂过的。
“不退,不报,不躲。”她说,“报上去,玄的东西立不了案,等查完,名字早划了。躲,他们有下一次。他们要壳满,”她抬起头,“我们就当着他们的面,把壳砸了。”
“怎么砸?”
“壳要靠‘疯’养。”苏冉冉说,“病案、董事会、舆论,这三样是他们给赵曼准备好的坟。砸壳的地方,就从坟上砸。柳七爷,砸壳有没有讲究,需要什么?”
“有。”柳七爷说,“要她自己砸。壳锁的是她的命,别人砸,是替她挣;她自己砸,才是收回来。地方不挑阴阳,挑人气,人越多的地方,壳越藏不住。”
“那好。”苏冉冉说,“砸壳的地点,我选好了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赵氏董事会。”她说,“下个季度董事会,三天后开。他们想让赵曼‘暂离管理层’,我们让全世界看着她走进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