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顶层会议室,长桌十七座。
苏冉冉是跟着赵曼一起进来的。她没坐旁听席,拎着一个木匣,径直走到主位旁边坐下。有股东皱了眉:“这位是?”
赵曼替她答:“我的因果顾问。”
“顾问?”那位股东翻了翻手里的名册,“高管名录里没有这个岗位。”
“今天有。”赵曼说。
苏冉冉把木匣放上桌面,手按在匣盖上,环视一圈。
“今天开两个会。”她说,“先开他们的,再开你们的。”
没人听懂。也没人来得及问,会议铃响了,赵启铭进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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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今天状态很好。西装合体,进门先跟两位老股东点头寒暄,落座,材料分发。十七份,一人一份,装订整齐。
“各位。”他站起来,“今天提案一件事,也是我最不愿提的一件事。”
材料第一页,是一份鉴定书。抬头是一家省外的权威鉴定机构,内容是三个月的观察评估,结论那一栏,黑体加粗:被鉴定人赵曼,患偏执型精神障碍,认知功能受损,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。
“我太太病了。”赵启铭的声音低而稳,“病了三年。家宴上的发作,各位想必有耳闻。停药之后,情况恶化。本着保护公司资产、保护家族声誉的原则,我提议:暂停赵曼女士董事长职务,启动监护程序,由我作为监护人,代为履行职责。”
一位老股东慢慢推了推眼镜:“程序上,合规。依据上,有鉴定书。启铭,这个提案,我不好反对。”
“提案合法合规,逻辑闭环。”苏冉冉接了话,把那个木匣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,“轮到开他们的会了。”
她开了匣。
先取出来的是一枚拓片照片,摊在投影仪下,然后是闷香囊的照片、湖心亭引梦阵的照片、老崔证词的复印件,一样一样,分下去。最后,她从匣里取出一只玻璃小盒,盒里那枚灰白色的壳。
“各位,先听我讲一个生意。”她说,“这个生意运转了很多年。流程是这样的:选一位有资产的太太,药打底,声引梦,三年,把人熬成‘疯’。然后,鉴定书、病历、监护程序,一步一步,走合法的路,把人收进去,把资产吐出来。全程合规。死,也是‘病死’。”
她把玻璃盒往投影下一放,壳上“赵曼”两个字,放大在幕布上。
“壳上写名字,是我加的标题。”她说,“原件上本来就有。写这名字的手,三个月前,就在给各位的董事长熬汤。”
会议室炸了。有股东站起来的,有翻材料翻得哗哗响的,后排两位在低声交换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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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启铭的反扑来得很快。
“各位。”他敲了敲桌子,“冷静。这是什么东西?封建迷信的道具!骨片?贝壳?让一个出马仙列席董事会,是赵氏的耻辱!让一个神婆拿巫蛊道具,否定省级机构的鉴定书,各位要是信了,明天媒体怎么写赵氏?”
“不急。”苏冉冉说,“迷信的部分不讲,讲科学的。”
她朝门口点了一下头。秦砚进来,医学报告人手一份。
“壳里倒出来的灰,做了成分分析。”秦砚说,“里头三味活性成分,与三个月前赵曼女士血检中检出、而临床剂量对不上的那几项,完全吻合。她的血里为什么有不该有的东西,壳里为什么有一模一样的灰,请鉴定书那边的专家,给我解释一个。”
会议室又静了。这回的静,不一样了。
“各位。”苏冉冉站起来,走到长桌中间,“我知道你们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发懵。我换个话讲。”
“各位投的是资产。人是最重要的资产。这个‘生意’,三年一个疗程,一个疗程吃一家。他们挑客户,挑得比各位投项目还准,有钱、有病、家里有个想上位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你们投赵曼一票,明天这条产业链才不敢给你们任何人的家人写名字。今天你们嫌玄学晦气,装没看见,后天壳上写的,就可能是你们太太、你们女儿的名字。到那时候,鉴定书一掏,合规,合法,谁也救不了。”
“各位今天面对的不是玄学,是一条已经运转多年的生意。”她说,“生意最怕什么?怕客户名单见光。今天,光就在这张桌上。”
老股东推眼镜的那位,把鉴定书慢慢合上了。他举手:“我提议,表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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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决三项。
第一项,暂缓监护程序。赞成,十四票。
第二项,启动内部调查,聘独立律所与审计,查赵启铭经手的代管账户与十七笔资产流向。赞成,十五票。
第三项,赵启铭停职,配合调查。赞成,十五票,一票弃权,弃权的是他自己,他投反对被计票员更正成了弃权,全场就这一个笑声。
赵启铭收材料的手很稳。收完了,起身,扣好西装扣子。走到门口,他回了一次头。
那一眼,落在苏冉冉身上。很短,没有笑,没有恨,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是看了一眼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。
然后他走了。
赵曼坐在主位上,等会议记录员念完表决结果,签了字,才站起来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说,“也谢谢——我的因果顾问。”
老股东收拾东西的时候,绕到苏冉冉旁边,低声问了一句:“苏顾问,你那个匣子……回头能借我看看吗?家里最近,不太平。”
“排队。”苏冉冉说,“先忙正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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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后天擦黑。堂里众人回老屋,黄八爷一头扎进那摞材料里。
“鉴定书先别急着信。”它说,“这种‘权威机构’的鉴定,我顺过一嘴。观察期三个月,可赵曼这三个月天天在家,出门就两回,回回有记录。人在本市,鉴定在省外,病历是飞过去的,跟上次那个一千四百公里的医生,一个毛病。”
“复鉴已经申请了。”秦砚说,“结果得几天。”
“几天我等不了,我先干我的。”黄八爷把鉴定书的高清扫描件调出来,放大,再放大,最后卡在主治医师的签名上。它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,又调出另一张图,并排放着。
另一张图,是十七份文件里,赵曼被描的那个签名。
“冉丫头。”它的声音沉下来了,“你自己看。”
两个签名,并排。一个描的是“赵曼”,一个签的是“李慎行”,鉴定医师的名字。字不一样,可那运笔,起笔藏锋,悬腕匀速,收笔不顿。
“同一个手。”黄八爷说,“描赵曼签名的,跟签这张鉴定书的,是同一双手。”
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赵启薇凑过来看。
“意思是。”苏冉冉盯着屏幕,把话慢慢说全了,“给赵曼描签名的,是知礼堂的人。在鉴定书上签医师名字的,还是他。要么,这位‘李慎行’医师,就是知礼堂的人,要么,这个人根本不存在,名字是产业链流水线上,顺手描出来的。”
“一个描签的人,坐在‘权威机构’的名头底下,签出了合法合规的鉴定书。”秦砚说,“这局走到头了。他们把自己最熟的活儿,用在了最后一张纸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