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老屋的供桌上贴了两张放大的图,是黄八爷一大早起来弄的。它一只爪子按着图角,尾巴一甩一甩,等人都聚齐了才开腔:“都过来,本网红晨间加播,独家猛料。左边这张,是赵曼那十七份文件里的‘被签名’。右边这张,是鉴定书上主治医师李慎行的签名。猜怎么着——”
它故意顿了一下,卖了个关子,后脑勺立刻挨了灰八爷一巴掌。
“有屁快放。”
“起笔藏锋,收笔不顿,悬腕匀速。”黄八爷把后头的货一股脑倒出来,“三个压力点,一个模子刻的。左边这位描了三百遍赵曼,右边随手签了个‘李慎行’,两条道,一双手。”
柳七爷凑到图跟前,眯着那双老眼看了半天,才伸出一根指头,在图上点了两下。
“描字的人,手上落了个毛病。”老爷子说话慢,一个字是一个字,“他怕描不像,每一笔都放慢了写。慢得久了,慢就成了他自己的骨头。往后不管他描谁的名字,那名字里都带着他的骨。这个,瞒得过仪器,瞒不过老朽的眼。”
“人证那边呢?”苏冉冉问。
秦砚翻着手里的材料:“复鉴结果还得几天,但我托做文检的老同学先看了一遍复印件,原话是‘同源概率极高,建议尽快送司法鉴定’。另外我还查了出鉴定书的那家机构,里头到底有没有李慎行这个人。”
“有吗?”赵启薇问。她这几天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口,比上班打卡还准时,一天三趟不落。
“有,人是真的。”秦砚说,“但这位李慎行去年就调去外省了,档案里空了一年。这一年里头,用他的名字签出去的鉴定书,一共十九份。”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。
“名字是真的,人不在岗。”黄八爷接得飞快,“那就是有活人顶着这名字在干活。谁顶的?会描签的那位呗。这买卖做得地道,一个萝卜好几层坑。”
“十九份。”苏冉冉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,“这十九份的委托方都给我查出来。我赌里头能撞见熟人——临舟文化,或者贺氏猎头随便哪个马甲。”
“已经在扒了,给我两天。”黄八爷说。
—
赵曼复职的日子定在周三。
周二下午,老崔来送车钥匙,站在堂口欲言又止。老崔是给赵家开了二十三年车的老人,前阵子反水交了材料,如今是堂口重点护着的人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搓着手,“明天的车按理该我开,可我这身份,公司那边说调查期间得换人。”
“换谁?”
“铭少原来那个司机,小高,说是公司派的。”老崔把声音压下来,“我下午去库房交车,绕着那台车转了两圈,越转心里越没底。”
“哪儿没底?”
“我说不上来,就是,那车味儿不对。”
灰八爷本来躺在账本上打盹,耳朵动了动,一个翻身坐了起来。
“哪台车?”
“曼总那台黑色的。”
灰八爷蹿下桌,让老崔领着去了一趟库房。回来的时候它脸是绷着的,尾巴夹着,走到苏冉冉跟前站定,声音有点发紧,可每个字都咬得住。
“刹车油是新加的,整管都是新的。”它说,“可曼总那车上礼拜刚做完保养,保养单我闻过纸,正规四儿子店的,油明明换过了。五天之内,又有人动过油路。”
“动它做什么?”
灰八爷没接话,抬头看苏冉冉。两个人对视了得有三秒。
“新加的油跟原来的油混在一起,高温一上来沸点就不对了,刹车发软。”苏冉冉把话慢慢往下捋,“什么时候最要命?”
“下坡,连续弯道。”灰八爷说,“去公司那条路,正巧过一段山道。”
“明天曼总带着念安,小高开车。”老崔在旁边说,声音都变了。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胡三小姐从窗台上直起身,舔毛舔到一半,停在那儿。
“我先认个账。”灰八爷把爪子举起来,“头两天我路过库房,闻见一股子怪味,我还当是哪个仙家偷吃辣条了。今儿老崔一说,我才对上号。晚了两天,这账记我头上。”
“闻出来就是功,别抢着检讨。”苏冉冉说。她转过身,语速没变,开始派活,像报菜名一样一条一条来。
“秦砚,车不动,保持原样。你联系郑队,让技术的人今晚就去取样,油管、油壶、指纹,全套都提。黄八爷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明天那条山道沿线的监控,一秒都不许漏。商户的、行车记录仪的,能顺多少顺多少。车照常出库,小高照常上工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得嘞,路况云取证!”黄八爷搓着爪子,“沿线我昨儿数过了,四十七个监控点位。想在我们眼皮底下演‘意外’?剧本都没我们写得好。”
“仙家呢?”赵启薇小声问,“不上场吗?”
“不上场,这是刑事案件,归人管。”苏冉冉说,“仙家只闻味、只看路,抓人、定罪、判刑,一样不沾。这是规矩。”
胡三小姐打了个哈欠,重新趴回窗台:“本小姐明早附身麻雀,山道飞一圈。监督而已。”
—
周三早上八点,车队出发。黑色轿车在前头,后面隔五十米跟着郑队安排的两台车。灰八爷蹲在苏冉冉肩膀上,耳朵支棱得笔直。
九点一刻,车进了山道。头一个监控点位,小高的车速正常。第二个点位,也正常。到第三个点位的时候,耳机里黄八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:“他踩刹车了!车停了!自己停路肩上的!”
监控画面里,黑色轿车打着双闪慢慢靠了边。小高下了车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打电话,手抖得隔着屏幕都看得出来。
灰八爷耸了耸鼻子,乐了:“油温还没到呢,他先怂了。”
“不对,别急着乐。”黄八爷盯着画面说,“电话打完了,他把车头盖掀开了。人在车边上等着。”
十分钟后,郑队的人到了。前后不到二十分钟,小高就交代了,语速快得跟倒带似的,拦都拦不住。
“有人给了我二十万,就一句话,油不用管,到第三个弯松手。”他嗓子是劈的,“我昨晚一宿没合眼。今早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,那小孩儿在啃包子。我干不了这个,真干不了。我停车是检查,检查是真检查。”
“指令从哪儿来的?”
“一个中间人,就一个电话号。”小高说,“可我认得那声音,是铭少那边跑腿的,姓周。”
姓周的,正是赵启铭的司机。下午三点,周司机被带走。晚上七点,顺着改装这单活,摸到了城郊一家修理厂。老板起先嘴硬,咬死了说是正常保养,谁给钱干谁的活,别的不知道。灰八爷在他车间里转了一圈,从一堆旧零件底下叼出一个记账本。
老板的脸当场就白了。
本子上不记名字,只记代号。客户“铭”这一栏,前后加起来十一次,头一回是两年前,改的还不是刹车,是另一台车的方向盘助力。
“十一次。”郑队翻着账本,抬头看苏冉冉,“两年,十一个单子。”
“不止一个赵曼。”苏冉冉把本子推了回去,“照着这个往回查吧,这本账,比他那张嘴值钱。”
—
赵启铭是当天晚上被带走的,地点在公司。
他从会议室出来,两边的人夹着往大堂走,正撞上闻讯赶来的赵曼。念安在学校,没在场。大堂里人不多,前台的、保安的,都停了手上的事。
赵启铭站住了。手腕上还没上铐,他抬起手理了理领口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半辈子,今天做到一半,手停在领口上,又放了下来。
“曼曼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恨的不是你。”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像在念一份没打过草稿的稿子,“是我爸,把公司留给你的那一份。一样的姓,一样叫他爸,他遗嘱上给我的,是现金。给你的,是股权。现金是钱。股权是他的东西。”
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前台的挂钟走针。
“你算得挺好。”赵曼站在原地,没往前一步,也没往后退。手腕上那枚封蛊玉镯在灯底下露出一点白。
“就一样算错了。”她说,“爸爸留给我的,是我的姓。你要抢,抢错了。”
赵启铭看了她好几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,像是认下了哪笔账,转身跟着人走了。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。
赵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抬手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,转身上楼去了。
—
夜里,老屋。
黄八爷趴在供桌上,把那两张签名图从墙上揭下来,卷好收进档案袋,嘴里还在嘟囔:“十九份鉴定书,十一次改装,这两个数明儿得并一块儿过一遍,说不定能对上号。”
“嗯。”苏冉冉在本上记了一笔,合上。
灰八爷凑过来:“冉丫头,那个小高,停车那一下,算他立功不?”
“算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包子。就冲这一眼,能少判几年。”
灰八爷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,点点头,抱着账本睡觉去了。
柳七爷在椅子上坐着没动,过了半天,老爷子才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:“那个当哥的,临走那句话,倒是句实话。实话最毒。他不是恨人,是恨账。这世上造孽的,一半是恨错了东西。”
说完,老朽闭上眼,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,停住了。
窗外,赵老太太让人捎了话进来:今晚她在祠堂,跪着,谁劝也不起。
“让她跪。”苏冉冉说,“明早我去接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