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苏冉冉到赵家祠堂的时候,赵老太太还跪着。
老太太姓周,七十出头,供佛供了二十年,昨儿夜里在这祠堂跪了一宿,谁劝都不起。膝盖上垫的是自己带来的旧棉垫,垫子边上放着一串佛珠,珠子磨得发亮,昨儿一整夜,一颗都没转。
苏冉冉没先说话,进祠堂,上了三炷香,退到一边站着。
老太太听见了脚步声,肩膀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老师。”她哑着嗓子,用了个老称呼,“我来领香火了。”
“我不叫老师,我叫苏冉冉。”苏冉冉说,“香火您留着自己用。”
又过了半晌,老太太才慢慢转过头来。一夜没睡,眼皮是肿的,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一层。她看着苏冉冉,看了很久,忽然把眼睛挪开了。
“昨儿夜里。”她说,“我跪着,把这些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起一桩事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“启铭他爸活着的时候,有年冬天,曼曼病了,发高烧,医院里躺着。有个先生来家里,说曼曼那病不是病,是冲撞了,得请个物件压着。我信了。我给了钱,请了个镯子,亲手给曼曼戴上的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,等着。
“那时候曼曼跟启铭才结婚两年。”老太太的手指抠着棉垫的边儿,“她管我叫妈,叫得那么顺口。我给她戴镯子,她还笑,说妈您太客气了。我——”她说到这儿,喉咙里卡住了,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,“我那天还觉得,我给儿媳妇办了件好事。”
祠堂东侧墙上,有个不大的神龛,红布罩着,前头三炷香快烧到头了。老太太的眼睛落在那龛上,看了很久。
“我要砸它。”她说。
“砸之前。”苏冉冉说,“先看看里面有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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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扶着供桌站起来,腿麻了,起两次没起来,苏冉冉伸手扶了一把。老太太走到龛前,手伸到红布底下摸索,摸了半天,摸出一把小铜锁的钥匙,这钥匙她贴身带了二十年,绳子在脖子上勒出一道印。
铜锁开了,红布掀了。
龛不大,里头一层一层码着东西。最上头是牌位,一块木头的,刻的字谁也看不懂;中间一层是香灰,积得厚厚的;最底下压着一本书。
老太太伸手去拿那书,手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,又伸过去,这才拿出来。
书是翻烂了的抄本,纸都酥了,封皮上的字还能认,《济人堂杂录》。老太太没读过几本书,可她认得扉页上那一方小红印,她供的“老师”给她的每样东西上,都有这印。
“青云观。”苏冉冉念出印上的三个字。
老太太捧着书,两只手抖得厉害,书页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我拜了二十年的‘老师’。”她说,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原来教我用的是这个。”
苏冉冉接过来翻了几页。灰八爷从她口袋里探出头,鼻子凑上去闻了闻。
“冉丫头。”它压着声,“这纸,跟冯敬山烧的那七张残页,一个料。连发霉的味儿都一样。”
“一本树上下来的。”苏冉冉说。她把书合上,不再翻。
老太太还盯着那神龛。她忽然转身,抄起供桌边上的铜香炉,抡起来,朝着神龛就砸了下去。
一声巨响。龛裂了,牌位倒了,香灰扬了一屋子。老太太站在灰里,一下没停,第二下,第三下,把那龛砸得四分五裂,木头碴子崩到门口。
砸完了,她拄着香炉站着,喘。
“我以为我在拜佛。”她哑着嗓子,一字一顿,“原来我拜的每一炷香,都在给我儿媳妇递刀。”
满屋子的灰慢慢往下落。老太太在灰里站着,不擦,也不躲。
“拜错了不丢人。”苏冉冉说,“知道错了还接着拜,才丢人。您今天砸得好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点完,眼泪下来了,没出声,就那么流。流了一会儿,她抬起手背擦了,擦干净,问了一句正事。
“苏老师。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得去自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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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堂口老屋,律师也请到了,就是给董事会聘独立律所那位,姓沈,做事一板一眼。
老太太把二十年一样一样往外倒。
她是三十九岁那年“拜师”的。那年她得了场大病,市里医院查不出名堂,眼看人就不行了,有人引荐了一位“老师”。“老师”六十上下的年纪,说话慢,左手戴一枚老戒指,样貌记不太清了,可那戒指她记得,青灰色的石头面,抬手的时候戒指在袖口那儿一闪。
“老师”给她开了三服药,她好了。打那以后,她初一十五去上香,逢初九“静修”。
“静修是什么样的?”沈律师问。
“就是……喝茶,听老师说话。”老太太想了想,“临走交香火钱。有时候,老师给个物件,让我带给人。给曼曼那镯子是一回。还有一回,让我领着曼曼去瞧一位冯医师,说这位医师看得准。我都照做了。老师说我心诚,说我能保全家平安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每一回,”老太太自己说破了,“都是我亲手递的。”
沈律师翻着记录,抬头问:“香火钱,交了多少,有数吗?”
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二十本存折、一沓汇款单,都用皮筋捆着,捆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不识几个字,可我记得数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的,一笔不落。老师那边给的收条,我也都留着。”
沈律师翻了两本,手都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苏冉冉。
“这些流水,够追一条资金链。”
“追吧。”苏冉冉说,“青云观的。”
“我的事。”老太太把腰挺直了些,“该判判,该赔赔。曼曼那孩子……”
“您的情况,自首是对的,路线走污点证人更合适。”沈律师说,“您交的这些,是能钉死别人的证据。”
老太太听不太懂什么污点证人,她只听懂了“钉死别人”。她点了点头,很用力。
“那我就做那个钉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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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警方上门收物证。
赵曼是从公司赶回来的。黑色轿车停在门口,她下车,进门,看见满地的灰和裂成几瓣的龛,脚步顿了一下,又接着往里走。
收物证的核心物件,是她手腕上那只镯子。
柳七爷交代过:壳扣的旧封得启,得赵曼自己摘,自己交,亲手交出去,这一扣才算收得干净。年轻的警员举着物证袋等在那儿,赵曼站在他跟前,抬手,把镯子从腕上往下褪。
褪到一半,卡住了。
断药第七天之后,这只镯子在她腕上松了一圈,可今天,卡在腕骨那儿。她皱了下眉,把袖子又推上去一点,换了个角度,慢慢往下捋。
满屋子人都没说话。
镯子下来了,搁进她手心。她托着,掂了掂,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。然后她翻过来,看了一眼镯子内侧那道旧封,看得很仔细,像要把它的样子记下来,往后好认。
“锁我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亲手交出去。”
镯子落进物证袋,封口,签字,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。
赵老太太跪在旁边,从收物证开始就跪着,一直没起来。镯子封存完了,她朝赵曼那边挪了半步,又要跪下去。
赵曼几步过去,蹲下来,伸手架住她的胳膊。
“奶奶,您起来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我们家欠的,我们一起还。”
老太太抖着嘴唇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就攥住了赵曼的手。攥得很紧。赵曼没抽回来,就让她攥着,蹲在那儿,一直到老太太自己缓过那口气,扶着她的手站了起来。
灰八爷蹲在门边看完全程,小声跟黄八爷嘀咕:“这一家子,账都清了。”
“清了一半。”黄八爷说,“家里的清了。外头那些,账本还厚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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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赵曼接念安放学回来。孩子在门口换鞋,换了一只,停住了。
“妈妈。”他抬起头,“走廊的灯,今天能关吗?”
赵曼蹲下来,替他把另一只鞋摆正。念安这孩子,从湖心亭那事之后,夜里总要求开着走廊灯睡,说梦里有声音。心理医生说了,慢慢来。
“能。”赵曼说,“今晚关。”
念安穿着一只鞋站在那儿,想了想,又问:“那……妈妈,你还怕黑吗?”
赵曼替他系好了鞋带,抬起头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妈妈现在有灯了。”
念安“嗯”了一声,很认真地想了想这句话,然后把两只鞋换好,跑进屋里去了。
赵曼站起身,回手把走廊的灯关了。黑下来的那一瞬,她在原地站了半秒,然后摸黑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,没扶墙。
屋里传来念安的声音:“妈妈,明天黄爷爷说带我看麻雀,胡姑姑要变的那只!”
“知道了。”赵曼朝屋里应,“先写作业。”
隔壁祠堂那边,老太太让人把满地的灰和木头碴子扫了。扫干净之后,她把那串佛珠收进了抽屉最里层,压在汇款单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