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都十二点了。灰八爷抱着账本刚要睡,手机响了,是堂口的公开号码,这个点打来的,稀罕。
苏冉冉接起来,没出声,等那边先说。
“苏老师,冒昧打扰,这么晚。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,四十上下,慢而稳,“我是贺临舟。”
苏冉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没见过面。”那头接着说,语速不变,“但你的香灰,我闻过。”
满屋子人,全停了手里的活。黄八爷扑到供桌上,一爪子按开了免提,还顺手把录音的软件点开了。灰八爷抱着账本僵在原地,连尾巴都不敢晃了。
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,不催,就等着。
“贺先生。”苏冉冉开了口,声音跟平常派活一样平,“深夜来电话,就为说这个?”
“先致歉。”那头说,“我的‘下游’,做事糙了,惊扰了您。描签的、改车的、烧纸的,一个个的,手艺潮,性子急。这一行做的是水磨工夫,急不得。他们不懂。”
这话一出,柳七爷在椅子上坐直了。
“您的‘下游’。”苏冉冉说,“这三个字,划得挺干净。”
“不是划,是分寸。”贺临舟说,“苏老师自己也是开门做生意的。您收钱办事,您的仙家闯了祸,算谁的?堂口的规矩,一层管一层。我这个说法,您挑不出错。”
“挑不出。”苏冉冉说,“接着说。”
“请教一个问题。”那头的语速又慢了半拍,像是斟酌过很久才拿出来的,“就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您收香火。”贺临舟说,“收的是香客的‘愿’,还是香客的‘命’?”
屋里静了。这问题听着客气,可黄八爷的爪子在桌沿上扣紧了,胡三小姐从窗台上直起了身。
苏冉冉没马上答。电话那头也不催,安安静静地等着,能听见那边极轻的呼吸声,匀的。
“贺先生。”她开口了,“您这问题,问反了。”
“哦?”
“该问的是您。”她说,“您囤三年香火,一年几百万,烧给谁?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然后,笑声传过来了,很低,很客气,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,又不打算承认。
“苏老师的消息,比我想的快。”贺临舟说,“看来查我的人,不止官家。行。这个问题,我先欠着。改天当面还您。”
“还有事吗?”苏冉冉说,“没事我挂了,我这儿十二点了。”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贺临舟说,“传统文化复兴论坛,下月初八,贺氏主办,就在本市。您的请柬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请我做什么?”
“请您看看。”他说,“看看这一行,做大了是什么样子。苏老师守着一个小堂口,收一份钱,办一件事,干净,体面,我很敬重。可是干净的东西,做不大。做大的东西,都不干净。您来了,就明白了。”
“贺先生。”苏冉冉说,“您这电话,打了三分钟,说了仨事。划清了您的线,探了我的底,递了您的帖。体面。”
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——论坛见。”
“慢着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还没答您那个问题。”
“哦?”那头的声音又慢了下来,“苏老师请讲。”
“愿不收命。”苏冉冉说,“命不换愿。论坛见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瞬,然后挂了。挂得很轻,忙音响起来之前,那边连一声多余的呼吸都没有。
—
灰八爷第一个松了劲儿,一屁股坐回账本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的娘。”它说,“这位打电话的时候,我爪心全是汗。他声音里没火气,一句重话没有,可我听着,跟有人拿凉毛巾贴着我后脖颈子似的。”
“他在探你的底。”柳七爷说。老爷子从通话开始到现在,头一回开口,“那个‘愿与命’的问法,不是闲聊。那是行里的老话头,从前门里切磋规矩,才这么问。他拿这话问你,是要听你的答。你答‘收愿’,他给你归成同道,往后做事就有了说法。你答‘收命’,他扭头就能把‘邪堂’的名头扣你头上,官家的案子还没完,你这堂口就得先吃一记。这一问,两头堵。”
“我答的是不收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所以他又追了一句囤香火。”柳七爷点头,“你也没接他的茬儿。这一通电话,你们俩谁也没从谁那儿掏走东西。”
“不对。”胡三小姐忽然说。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桌子中间,蹲住,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。“有一个东西,你们都没听出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的声音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很干净。”
“干净?”灰八爷挠头,“干净还不好吗?”
“你们不懂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本小姐听了三分钟。那个声音里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火气,没有得意,没有恨,没有怕。人说话,声音里总得挂点东西,哪怕装出来的体面,也是一种挂。他的什么都没挂。干净得像,”
她停了一下,找了找词。
“像洗过的手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柳七爷的佛珠停了,慢慢转起来,又停住。
“这样的人,老朽这辈子见过一个。”老爷子说,“没见过第二回。不提了。”
“我这边说点实在的。”黄八爷清了清嗓子,把电脑屏幕转过来,“刚才他打电话这三分钟,我把贺临舟这个名儿,连着扒完了。给各位报一遍。”
它指着屏幕,一条一条来。
“贺临舟,四十六岁。履历二十年,我给各位念个大概:二十四岁进贺氏文化基金会,三十岁当执行董事。中间挂了七个行业协会的顾问,传统文化研究会的、民俗保护会的、礼仪研究会的,全是体面单位。另外还有个身份,青云观,俗家护法。”
“青云观。”苏冉冉说,“坐实了。”
“坐实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还有更结实的。这个人的履历,二十年,一年接一年,严丝合缝,一年都不空。各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正常人的履历,总有空窗,换工作的空档、生病的空档、歇着的空档。他没有。二十年,每一格都填得满满的,填得像考试卷子。”
“还有。”它划拉到下一页,“家属栏,空白。婚否,未婚。父母,‘无记录’。社交平台,一个账号没有,一张照片查不着。公开场合讲话,二十年一共十一次,每次都是讲稿,讲完就走,不答问。”
“一个活在文件里的人。”黄八爷把电脑合上了,“文件里的人最难查,但也最怕档案袋。他这辈子所有东西都在纸上,纸要是翻了个儿,他就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“他敢打这个电话。”灰八爷说,“就是不怕查。”
“不是不怕。”苏冉冉说,“是觉得查不着。他这条线,断了二十年没露过头,他笃定这次也露不了。这个电话,就是笃定的意思。”
“那他失算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老太太那二十本存折,穆主任那一袋名册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“不。”苏冉冉摇头,“那些账,全在纸上,纸上的东西烧得掉。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一句话没替自己辩。你们想过为什么吗?”
屋里静了。
“因为他根本不觉得那些是事儿。”苏冉冉说,“死的抓了,判的判了,烧的烧了。对他是断指头,不是断脖子。他真正的家底,一样没动,青云观里那点东西,还有他囤的香火。他这通电话,是来告诉我的:抓吧,抓的都是我不要的。”
“那他还请你赴什么论坛?”赵启薇问。她听完这一通电话,人都是懵的,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“亮家底。”苏冉冉说,“让我看看他做大了的样子,吓唬我。顺便,让我进他的场子。”
“去吗?”灰八爷问,声音发紧,“那不是鸿门宴吗?”
“去。”苏冉冉说,“请柬都‘在路上’了,不去,岂不是白让人家花钱寄快递。”
—
众人散了,各自去睡。苏冉冉把通话录音存了档,翻来覆去又听了一遍,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小字:一,他自认“下游”,划线;二,愿命之问,探底;三,论坛,请我入局。
写完,她吹灯准备睡。
胡三小姐没回窗台。白猫蹲在堂口那只大香炉跟前,盯着炉里的三炷香,看了很久。
按说这个时辰,那三炷香烧到中段,长短该是齐的,胡三小姐管堂口的香火,看了几个月,闭着眼都知道哪根香烧到哪儿了。
可现在,三根里头,有一根,矮了一截。
不是烧得快。烧得快的香,香灰是断的、卷的、塌的。这根的灰好端端立在香头上,火也亮着,可它就是矮了。像是那一段香,被人从中间拿走了。
“苏老师。”胡三小姐叫了一声。
苏冉冉回头走过来,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,也看见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香炉里,那根香又矮了半分,火苗没跳,灰没掉,就那么无声无息地,短了。
“他打电话这会儿,”胡三小姐慢慢说,“我们的香,矮了一截。”
苏冉冉盯着那根香看了几秒,伸手,把炉里三炷香全拔了,搁进水碗里,火灭了。
“往后堂口的香,值日看着。”她说,“矮一寸,记一笔。”
胡三小姐看着那碗湿香,又看了看空了的香炉,压低了声音。
“丫头,这不是窍门,是吃食。”她说,“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隔着电话,吃咱们的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