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曼复职第一天,没开会。
早上九点,她的车没往公司开,拐去了城西。苏冉冉坐在后座,是她约的。老崔开车,稳稳当当,路过山道那段,谁也没提。
车停在一条老街上。街边一间铺面,卷帘门锈了半边,招牌蒙着一块灰布,布上落的土,得有指头厚。
赵曼下车,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伸手把那块布揭了。
布底下是三个鎏金大字:曼工作室。金掉了一半,“曼”字还齐整,“工”字缺了半边金,“室”字就剩个轮廓了。玻璃门里头黑着,能隐约看见落了灰的裁剪台和一架人台。
赵曼伸手,摸了摸“工”字上那个缺角,回头。
“苏老师,帮我个忙。”她说,“这一次,我想赢回我自己挣丢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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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锁了六年,钥匙在赵曼包里,居然还能用。锁眼涩,转了三下才开。
门一推开,一股子陈灰味。灰八爷从苏冉冉口袋里钻出来,鼻子皱了皱:“这味儿,人走了很久了。不过,”它跳下地,往里跑了跑,扒着一卷蒙布的布料闻,“东西没坏。存得挺讲究,防潮的柜子,樟木的。这屋主人走的时候,是想回来的。”
赵曼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。
“这工作室,是我二十九岁开的。”她说,“婚前一年。我拿过一个国际新人奖,椅子设计的,就那把,”她朝墙角抬了抬下巴。墙角立着一把木头椅子,罩着布,布上有个洞,露出一截弯曲的椅背。
“婚后第二年,他们劝我关了。”她说得很平,像在念别人的事,“公公说,赵家不缺这份钱。启铭说,你太累。他们的话术都一样,‘为你好’。后来我婆婆,那时候还挺和气,说,曼曼,赵太太的身份,就是最大的事业,你把这个做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你信了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我信了三年。”赵曼走进去,手在裁剪台上抹了一道,看着指尖的灰,“关工作室那天,我把钥匙放包里,跟自己说,想回来随时能回来。这一放,六年。这六年我干的最大的事业,是给他们喂汤,签字,发疯。”
她说到“发疯”两个字,自己顿了一下,然后接着说下去,没绕。
“三亿七冻结了。”她说,“我早上签的冻结令,资产那边走的程序。可启铭的律师团昨天就递了解冻申请,理由是‘基本生活保障’,他们要的是先把现金流撕开口子。法律上这一仗,得打几个月。我不等。”
“你要重开工作室。”
“重开,换打法。”赵曼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,纸都是新的,“牌子换成我自己的名字,MAN,姓赵的赵不要了,要这个。首个系列,我已经想好了,主题叫‘净身’。”
“净身?”灰八爷在裁剪台上蹦了一下,“这名字,听着不吉利啊姐。”
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赵曼说,“净身出户的净身。这个系列做的东西只有一条线,被拿走一切之后,人身上剩下的东西。一把椅子,一件外套,一只镯子。做减法的设计,把装饰一件一件拿掉,拿到不能再拿,剩下的那个样子。”
苏冉冉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这个主题,赔钱的概率大。”她说,“极简的东西,贵在料和工,起手没名气,定价上不去。”
“我不缺钱。”赵曼说,“我缺的是,把这些年从我自己身上拿走的东西,一件一件做回来。赔了,也是我自己的赔。”
“行。”苏冉冉说,“堂口接单。老规矩,收钱办事。”
赵曼难得地笑了一下,很短:“这个单,我付得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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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工是当天下午在工作室里定的,堂口仙家全体到齐。
黄八爷先蹦上裁剪台,占了个视野好的位置:“宣发归我,这个不用抢。‘净身’这主题,我十分钟给您起二十个词条,赵氏前董事长复出、亲自下场做减法,光‘前董事长’仨字就够吃三波流量。姐姐,听我的,咱们不卖惨,就卖‘她自己挣’这仨字,比惨硬。”
“宣发可以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有一样,我不出镜代言。”
“啊?”黄八爷耳朵耷拉下来,“您这个脸和这个名气,不出镜多亏啊。”
“堂口不出镜,这是规矩。”苏冉冉说,“直播我可以去一分钟,讲讲因果,讲完就走。我不带货,我带话。”
“带什么话?”赵曼问。
“带‘愿’字怎么写。”苏冉冉说,“你的东西替你说话,我只管告诉你直播间的人,为什么值得看。”
“账归我。”灰八爷举起爪子,主动请缨,“这回是正经账,进货出货成本利润,我睡着都能算平!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上回那是洗钱,洗钱的账我算不平很正常,那是人干的事!”
“色卡归本小姐。”胡三小姐蹲在人台顶上,尾巴垂着,一副懒洋洋的腔调,“赵丫头,把你那个设计稿的颜色都拿过来,本小姐过目。”
赵曼把色卡摊开。白猫跳下来,一爪一爪翻,翻到一张深蓝,停住了。
“这个蓝,俗气。换。”
“这是今年的流行色。”赵曼说。
“流行,就是俗得快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五百年前就有洋商拿这个蓝骗过本小姐,哦不对,是骗过本小姐见过的一户人家,一个意思。你那个‘净身’的主题,压不住这个蓝,它太吵。换烟青,或者月白。月白好,月白是留白,你整场设计做减法,颜色也该减。”
赵曼捏着那张色卡,看了半天那块蓝,把它抽了出来,放在一边。
“听您的。”她说。
“面料那边,老朽管一摊。”柳七爷坐在门口的旧藤椅上,慢慢说,“丫头要的‘净身’,料子是根本。如今市面上的料,印染过不去环保审查的,一抓一把。老朽认得几个老染坊的路数,草木染,姜黄、茜草、薯莨,色牢是差些,可差的那点,正是你要的旧气。老朽给你把这道关,供应链上的药理,烂不了。”
“药理?”赵启薇下午也赶来了,现在是工作室的编外杂务,闻言没忍住,“面料印染还有药理?”
“染料是药,用错了是毒。”柳七爷说,“老朽这一行,看的是物性。布也是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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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人散了一半。苏冉冉和赵曼留在工作室里,赵曼把那把罩布的椅子搬出来,掸了灰,摆在屋子中间。
椅子很简单。四条腿,一个微微后弯的椅背,扶手都没有。
“新人奖那年的东西。”她用手按了按椅面,“评委问我设计理念,我说,椅子是给人歇的,人坐上去,不该被椅子要求什么。那年我二十六。”
她按着椅面,没松手。
“三年后,我坐进了另一把椅子。”她说,“赵太太那把。那把椅子,天天要求我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,绕着椅子走了一圈,从四个方向各看了一遍,最后停在椅背后弯的那个弧度跟前。
“这把椅子,放进‘净身’系列。”她说,“当第一件东西。就用它,别重做,把六年的灰擦了,直接上。”
“旧的不修?”赵曼问。
“不修。”苏冉冉说,“减法减到底,连‘翻新’都减了。它在,比你解释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赵曼看着那把椅子,看了很久,点了下头。
窗外天擦黑,黄八爷叼着手机进来:“姐,发布会档期我初步看好了,下月初八之前,留出至少一周预热,”
它话没说完,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。
工作室这个地址,搬来第一天,没人知道。信封是烫金的,厚实,落地无声。
苏冉冉捡起来,拆开。里头是一张请帖,字是烫金的,印得端正,“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”,下方一行小字:诚邀 MAN 品牌创始人出席。落款:临舟文化,独家赞助。
黄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气得毛都炸了。
“好家伙。”它说,“狗改不了吃屎。但这次的屎,是镀金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