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送到第二天，扶持计划的全套材料也到了，这回收件人写的是“MAN品牌创始人亲启”，厚厚一个文件袋，落款烫金。
工作室里，长桌擦干净了，材料摊了一桌。灰八爷蹲在桌角，爪子按着计算器，按了半天，按出一句：“两千万。扶持金两千万，税前。”
“渠道包呢？”赵启薇翻着附件。
“三个电商平台的首页位，两家百货的铺位，还有一年两次的时装周名额。”黄八爷凑过去看，“全都白纸黑字，明码标价。这份计划书，做得很地道，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挑不出毛病的计划书，毛病都在最后一页。”苏冉冉说。
赵曼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。她看得很慢，从头到尾看完了，把那页纸按在桌上，笑了。
“他的手笔还是这么好。”她说，“好在，永远差最后一页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灰八爷蹦过去。
赵曼把最后一页转过来，指着最底下，一行小字，字号小得得眯眼，夹在两段格式条款中间：
“签约设计师，需将品牌商标及设计版权，独家授权予临舟文化，期限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黄八爷把那行字念出来，念完毛就立起来了，“姐，两千万买你五年的名字。这哪是扶持，这是收购！”
“不止收购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签了，MAN这个牌子姓贺。你不签，往下看。”
黄八爷往下翻，翻到“扶持名单”那一页。计划书里定向邀请十二位新锐设计师，十一位都是真名字真履历真作品，独缺的一个位置，写着“另议”。
“名单公示在下周。”黄八爷扒拉着自己昨晚顺来的内部排期，“十一个人全公示，媒体通稿都排好了，‘临舟文化助力新锐设计力量’。就留一个空。这空是给赵曼留的，她不签，这个空就空着。舆论一看，赵氏前董事长，连同行扶持计划都进不去，要么是人品有问题，要么是东西不行。”
“要么是排挤同行。”赵启薇接了一句，她是被“体面退出”话术坑过的人，对这套太熟了，“他们家的话术，永远给旁观者留三个答案，三个答案都往你身上扎。”
“签也不是，不签也不是。”灰八爷挠头，“这不就是绑票吗，还是合法的。”
“不是绑票。”赵曼把材料慢慢收拢，摞齐，“是买卖。他把价钱开足了，把我退路算完了，就等我按手印。这一手，跟他给赵启铭做局是一个师傅教的，先给你一个拒绝不起的好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可惜他算错了一样东西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是缺两千万的人。”
—
当天下午，回函发出去。
回函是赵曼亲笔写的，一页纸，正文就三行：感谢厚意。品牌商标是设计师的命，不外借。祝扶持计划圆满。
盖了MAN工作室的章，拍照，发在她的个人账号上。配文只有一句：
“我的名字，我自己描。”
发出去一个钟头，黄八爷盯着数据看，看着看着从椅子上蹦起来了。
“爆了爆了！”它指着屏幕，“姐姐你看，描签那事儿上过热搜的！营销号爆病历、六连问、董事会开盒，全网都看过‘描赵曼签名’那五个字！现在她发‘我的名字，我自己描’，评论区全炸了，‘这句话接得漂亮’‘建议裱起来’，还有人在底下刷：‘描了三百遍都描不像，因为名字的主人回来了’！”
“这就是回扣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他们当年埋的梗，今天从我们这儿响了。写‘商标独家授权’那一页的人，和当年教人描签的，是同一拨。他们最熟的手艺是描别人的名字，最怕的也是这个：正主回来，亲手写一遍。”
“可扶持名单那个坑，还空着呢。”赵启薇说，“下周公示，没她，舆论那一刀还是要来。”
“让它来。”赵曼说，“名单少一个人，我账号多一句实话。到时候谁问，我就说，我不进需要让渡名字的扶持。一句话，说得完。”
—
第三天上午，贺临舟来了工作室。
没提前打招呼，一辆素净的车停在老街口，他一个人下的车，一身灰色中式衫，手里没提东西。
“路过。”他站在门口，微微欠身，“致意。赵女士的回函，我读了三遍。写得很好，尤其最后一句。”
“那句不是我写给您的。”赵曼站在裁剪台后面，没迎出去，手里还捏着画了一半的稿子，“那句是写给描我签名的那位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临舟笑了笑，“所以我读了三遍。”
黄八爷蹲在门梁上，压着嗓子做实时解说：“各位各位，敌方头目进入射程，本网红已经在录了。”灰八爷缩在布料柜顶上，一动不敢动。胡三小姐蹲在窗台上，眼睛半闭着，看着跟睡着了一样。
贺临舟进屋，目光在屋子里走了一圈。旧裁剪台，掸净灰的那把椅子，一排月白和烟青的色样。他在那把椅子跟前停了停。
“这把椅子，是您拿新人奖那年做的。”
“你查得很细。”
“做我们这行的，功课是本分。”贺临舟说，“我这次来，不为合同的事。合同的事，回函已经说清楚了。我来，是想聊两句合同外头的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令祖父的信托，很精彩。”贺临舟背着手，语速还是那么慢，“股权锁进信托，二十年不动，当年老爷子这一手，把家里几代人的算计全挡了。我看了三天，挑不出破绽。”
“有‘但是’吧。”赵曼说。
“但是。”他点头，“信托保护的是股权。保护不了灵感。设计师这一行，东西都在脑子里，今天有，明天可能就没有了。没了灵感的设计师，比没了钱更可怜。产权律师管不了这个，堂口的仙家，恐怕也管不了。”
赵曼捏着稿子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稿子放下，抬起头。
“贺先生。”她说，“我的灵感，是被人抢走过三年才找回来的。它认得贼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门梁上黄八爷的爪子攥紧了。贺临舟看着她，看了两三秒，又笑了，还是那种不大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这句话，也写得很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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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坐了一刻钟，茶都没喝。
起身的时候，苏冉冉送他到门口。老街上没什么人，风把街边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响。
“苏老师。”贺临舟站在台阶下，声音压低了，只给两个人听，“论坛的直播，我给你留了最好的时段。黄金八点，全网推流。别浪费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时段是好时段，看谁上台了。”
“那就到时候看了。”他理了理衣襟，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。
自始至终，他没提扶持名单那个空位，没提商标授权，没提任何一个能被抓住把柄的字眼。体面从头到尾，没有裂缝。
车开走了。苏冉冉在门口站了两秒，转身回屋。
一进门，胡三小姐已经从窗台下来了，蹲在屋子中间，尾巴绷得笔直。柳七爷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，站在藤椅边上。两仙家的脸色，都不对。
“那支笔。”胡三小姐先开口，声音又低又快，“他没提东西，可他内袋里别着一支旧钢笔，灰色笔身，笔帽上一枚黄铜的饰。本小姐盯了三回，他抬手的时候，那枚铜的纹路，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什么纹路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云头纹，手工錾的，錾工是老手。”白猫的爪子按在地板上，按得指甲都出来了，“和于家案里，那枚纽扣，一个模子。”
柳七爷的佛珠停了。
“老朽没看清笔。”老爷子慢慢说，“可老朽听见了。丫头，于家那案子，你忘了那纽扣是哪儿来的了？”
苏冉冉站在那儿，想了几秒。想起来了。那是很多单之前的事了，一个没了的老案，物证里一枚不该在那儿的铜纽扣，当时没人在意，卷宗里压着，谁也没往下追。
“胡小姐的意思是，”她开口。
“这枚铜，不该出现在第二个人的身上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这世上手錾云头纹的匠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要么，那枚纽扣是他的。要么，这支笔是他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灰八爷从柜顶上溜下来，声音发干：“要么，于家案和青云观……早就串着？”
没人答它。这个问题，谁都答不了。
苏冉冉走到桌前，翻开本子，新起一行，只写了五个字：铜饰，云头纹。
笔放下，她抬头看赵曼。
“今天的账，记两笔。”她说，“一笔明的，他来送礼没送成，名单的刀还在下周。一笔暗的，他兜里别着的东西，比合同要紧得多。”
“暗的那笔。”赵曼说，“怎么查？”
“不急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他敢戴着它满街走，说明他笃定没人认得。我们就先当没人认得，认下来的人越少，这笔账越好算。”
窗台上，胡三小姐重新蹲好，眼睛望着门口那条老街，尾巴一下、一下，扫着窗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