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冻案开庭这天,旁听席最后一排,坐着一只抱账本的鼠。
灰八爷是揣在苏冉冉包里进的法院,出来之后才蹲到座位上。它面前摊着三本账,用一根签字笔压着,坐得笔直。开庭前它跟苏冉冉说过一句话:“三亿七的账,我用屁股算都知道有问题。但我坐直了,用眼睛算。”
九点整,开庭。
对方律师团来了五个人,为首的姓关,五十来岁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一份协议拍在了桌上。
“这份《股权收益代持协议》,签署于三年前。”关律师的声音在法庭里很稳,“根据协议,本案所涉三亿七千万资金,系赵启铭先生的个人财产,由赵曼女士代持。如今原持有人主张权利,申请解冻。协议在此,签名在此,请合议庭过目。”
协议传上去。赵曼的律师姓沈,就是董事会聘的那位,一板一眼,此刻不慌不忙地记着什么。
旁听席上,灰八爷翻账本的手停了。它凑到苏冉冉耳边,声音压得极小:
“代持?他的账本上,这笔钱记的是‘家用’。二〇二三年十月入的账,摘要栏写的‘家用周转’。哪有自己代持自己家用的?自己家的钱自己拿着,还代持个什么劲儿?”
苏冉冉在膝盖上按了按它的脑袋,示意它接着看。
沈律师站起来质证。第一轮,程序性的,问协议的形成过程。关律师对答如流,哪个饭局谈的、哪天签的、谁在场,说得有鼻子有眼,日期精确到了日。
“二〇二三年十月十七日。”关律师说,“协议签署当天,有饭局录像为证,在场见证人有三位。”
沈律师翻开自己的材料,抬头。
“关律师,日期您确定是十月十七日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沈律师抽出一张打印件,“这是赵曼女士二〇二三年十月十五日至二十日的行程记录。十月十六日晚,她登机出境,出席米兰的一个品牌活动。十月十七日协议‘签署’当天,她在海外,该活动有全程公开直播,直播截图、海关出入境记录、酒店入住记录,均在此。”
他把材料递上去。
“协议签署时,‘代持人’人不在场。”
旁听席上起了点小动静。关律师的眉毛皱了一下,跟身边两个律师凑头翻文件。
“此外。”沈律师接着说,“协议落款处的用印,经初步比对,印油色泽与赵氏公司当月采购的印油批次不符。该公司印油由行政统一采购,每月一批,批次记录齐全。协议上这枚印,用的是另一个批次的油。我们已申请司法鉴定。”
灰八爷在账本后头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小声跟苏冉冉咬耳朵:“学得快啊。这招是跟我学的,看纸先看批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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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休庭。
苏冉冉和赵曼在法院走廊的角落里啃面包,灰八爷把账本摊在窗台上,给沈律师做最后一轮“供证”。
“沈律师,您下午要是用得上,我这儿有三组数。”它翻到夹了纸条的那页,“赵氏八年的流水,我翻了个底朝天。他们家记账有暗语,就三个词。第一个,‘家用’。他账上凡是标‘家用’的大额支出,前后三天内,公司账上必有一笔等额的进项或者平项。家用走的其实是公款,绕一圈回来的。三亿七的本金,就是这么一笔一笔‘家’出来的。”
沈律师记。
“第二个,‘购物’。”灰八爷翻到下一页,“标‘购物’的,收款方全是三家文化公司和一家咨询公司,买的什么没清单。这几家,跟临舟那条线上的供应商,注册地址重合。”
“第三个,‘还贷’。”它顿了一下,把那页推过去,“标‘还贷’的,放贷方查无此公司,注销了。钱出去,人没了。这叫对倒,账面上看是还钱,实际上是转移。”
沈律师的手停了一下,看着灰八爷:“这些暗语,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昨晚。”灰八爷说,“昨晚后半夜。他们做假账做了八年,套路就这三个词,换来换去。做假账跟说谎一样,说了一个,就得编十个去圆,编到最后,自己都记不住哪个是真的。”
“这句留给我下午说。”沈律师合上本子,“比什么法条都好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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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开庭,风向就定了。
沈律师把三组暗语串成证据链,每一笔都带着流水号和对应日期。关律师团那边,明显乱了。他们提出反驳,调出的记录又被自己方之前提交的某个日期顶了回去,第二律师主张协议签于十月,第三律师质证时说成了“十一月补签”,被沈律师当场抓住,追问到底是哪月。三个人在庭上互相看了一眼,那一眼,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黄八爷当天在堂口看直播回放,看完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记住了啊各位,做太多假账,第一个被骗的是自己的律师。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些账是真的。”
最后陈述,关律师明显没了上午的气性,说话都在找补。合议庭合议了四十分钟,宣布:解冻申请,驳回。冻结措施继续。本裁定非终审,双方可另行起诉。
法槌落下的时候,灰八爷把账本合上了,长长出了一口气,跟跑了十里地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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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庭,人往外走。
关律师收拾完文件,走到旁听席这边,他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那只抱账本的鼠。他站住,很客气地弯了弯腰,伸出手。
“您这看账的水平。”他说,“我们事务所,缺个顾问。待遇好谈。”
灰八爷愣了一秒,然后尾巴翘起来了,耳朵也立起来了,爪子都伸出去一半了:“顾问?我?我这个水平那确实,”
苏冉冉一把拎住它的后领。
“不接。”她说,“我们堂口不替坏人算账。”
“哎哎姐,我就问问待遇,”
“不替坏人算账。”苏冉冉拎着它往外走,头也不回,“走了。”
关律师在原地站了两秒,直起身,理了理西装,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倒像是松了口气的笑。他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拎在半空、还死死抱着账本的鼠,摇了摇头。
法院台阶下,赵曼站在阳光里等他们。她今天穿的是月白,胡三小姐审定的新样。
“三亿七,还在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苏冉冉把灰八爷搁到台阶上,替它捋了捋炸开的毛,“冻着呢。往后每一分往哪儿走,都有人看着。”
灰八爷抱着账本,在台阶上坐正,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门楣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三本账,八个年头。”它说,“昨晚我就想明白一个事。这世上最怕的不是不会算账的,是账做太熟的。做熟了,他就觉得什么都能记一笔、抹一笔。今儿这个庭,就是给他看看,有人拿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”
赵曼把账本从它爪子里接过来,抱着。
“回去开庆功会。”她说,“今晚我请。”
“庆功会有肉吗?”灰八爷立刻问。
“有。”
“那审计呢?”它又问,“沈律师说那三组暗语,往后追临舟的账,一样的手法。今晚得趁热,把方法论立起来。”
“也开。”苏冉冉说,“庆功会兼审计总攻会,一起。”
灰八爷在台阶上蹦了一下,抱着苏冉冉的胳膊往上爬:“那走着!庆功和审计,一个都不能少!肉也是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