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的肉,是堂口自己炖的。八点半开饭,九点半收桌,十点整,老屋供桌前的黑板抬了出来。
黑板上头一行,是黄八爷的板书,字大,粉笔按得啪啪响:仙家审计第一课,不睡觉。
灰八爷举手。
“我有异议。”
柳七爷坐在藤椅上,头都没抬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你的异议记在第二课,睡觉的,算不算加班。”
“这算什么课!这是压榨!”灰八爷把爪子拍在账本上,“我今儿出庭了!我在法庭上坐了整整一天!”
“出庭你干了什么?”黄八爷问。
“我算了三亿七。”
“那今晚接着算七亿四。”黄八爷把粉笔一转,“分工念一下。我念流水,八爷闻单据,七爷画图,三小姐压纸。各位,开工。”
胡三小姐瘫在沙发上,眼皮都没掀:“本小姐什么时候答应压纸了。”
“您躺着的那页正好压住,省个人。”
白猫把尾巴一卷,翻了个身,把最后那页流水压得严严实实。过了一会儿,纸角被风掀了一下,她一爪子拍回去。
“本小姐在参与,别烦。”
—
审计就这么开了场。
黄八爷念流水,念出了快板的节奏,爪子敲着桌沿打拍子:“一月转、二月洗、三月出海、四月,等会,四月怎么还回来了?”
“念编号。”灰八爷头也不抬。
“2204-117,回款四百三十万,摘要‘退款’。”
“闻。”柳七爷说。
灰八爷把那张单据凑到鼻子底下,吸了两口气。
“这张纸有酒味。”它说,“签的时候在应酬,包间里签的,签的人手边是酱香型。心虚,酒味越重,心越虚,这是我一晚上验出来的规律。”
“下一张。”
“这张,”它又闻了一阵,声音慢下来,“这张有护手霜味。茉莉花型的,便宜的。女会计,加班签的。”它把单据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,“墨迹发飘,笔画连着。她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
“这张留出来。”柳七爷说,“记名字,往后是证人,不是嫌疑人。”
灰八爷在单据边上画了个小圈,动作轻得很,跟怕吵着纸上那个人似的。
—
柳七爷那头,符纸铺了一地。
老爷子不画表,画符,资金从哪儿走,他就从哪儿起一笔,一笔符线连一个名字,进一笔,出两笔,岔出去的地方打一个结。子时刚过,地上那张大符,已经密得像一张网。
“七个壳。”老爷子盘腿坐在符纸边上,抬手指给众人看,“钱出了赵氏,第一站这家贸易公司,站了一夜,第二天分三笔走。三个空壳,两个在本地,一个在外省。过第一道,洗白一半。然后出境,绕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,名字换了,钱姓了‘文化’。”
“最后落哪儿了?”苏冉冉蹲下来看。
“三块。”柳七爷的指尖点在符线尽头,“两处不动产,一个写字楼整层,一个郊区庄园,这两块看得见,冻得住。第三块,”他顿了顿,“‘文化基金捐赠’。八千万,一次性,捐给了贺氏文化基金会。”
“贺氏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贺氏。”老爷子点头,“赵家的钱,绕了七个壳、出了两回国,最后喂了第四家的‘事业’。”
灰八爷把捐赠那张凭证闻了个遍,忽然不说话了。
“怎么?”黄八爷凑过去。
“这张纸没味。”灰八爷说,“什么味都没有。不是新,是存得讲究,恒温柜。他们把这张纸,当宝贝存着。”它把凭证放下,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掉,“姐,还有个事。这单捐赠的日子,二〇二一年十一月。”
苏冉冉翻本子:“代持纠纷是二〇二三年才起的,赵启铭动手是去年,”
“提前两年。”灰八爷说,“捐钱那会儿,两家还没红脸,饭还一起吃。这笔转移,不是赵启铭逃命搬的家当。是更早的时候,有人就把图纸画好了,就等着一个动手的日子。”
“总设计师另有其人。”柳七爷把最后一笔符线收了尾,符纸中央那个名字,他没写,只在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“贺临舟自己的基金会收钱,还写他名字干嘛。”黄八爷嘀咕。
“不是不写。”苏冉冉盯着那张符,“是这盘棋下到这一步,写不写,都一样了。”
灰八爷蹲在符纸边上,看那七个壳、两条出境线、三笔沉淀,看了半天,忽然憋出一句:
“我想明白了。这不是转移。”它说,“转移是怕人抢。这个不是。这是搬家,把别人家的钱,搬到自己庙里,再让全天下给这个庙上香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一句,屋里四仙家加两个人,都听懂了。
黄八爷把这句抄在了黑板最底下,抄完把粉笔一撂:“八爷出金句了,记档。”
“什么叫又出金句,我上回那句‘算不平很正常’才是金句,”
“那句是甩锅。这句是审计报告。”
凌晨三点,流向图全部画完。
苏冉冉用手机拍了三张照,一张存堂口加密盘,一张发给郑队,一张发给沈律师,三份分存,这是定的纪律,纸面原件折好,锁进老屋那只铁柜。
锁柜子的时候,一直瘫在沙发上的胡三小姐,起来了。
白猫跳上桌,绕着那张符纸走了一圈,走得很慢,每一笔线都看过去了。看完,她蹲在符纸中央那个画了横、没写名字的位置,抬起头。
“图留下。”她说,“本小姐有个预感。”
“什么预感?”赵启薇打着哈欠问。
“打官司,用不着画这么大一张图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官司要的是流水号,不是符。七爷画这张图的时候留了余量,每条线都能再往下岔,他没画,我知道他在等。这张图,以后不止用来打官司。”
柳七爷没否认,只是把佛珠收进了袖子里。
灰八爷趴在账本上,眼皮已经在打架了:“不止打官司……那用来干嘛……”
它话没问完,堂口的门被敲响了。
这个点,这个敲门声。屋里所有活物,齐刷刷僵住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,穿制服,出示了证件。为首的那个开口,公事公办的腔:
“苏冉冉女士吗?有人实名举报,你涉嫌非法行医、封建迷信经营。请配合调查。”
黄八爷从桌上蹦起来,一拍大腿:“好家伙,抄了我们的作业,今天就来查我们的铺子!”
苏冉冉把铁柜的钥匙揣进兜里,站起身。
“查吧。”她说,“正好,我也想看看,是谁递的状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