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报立案后的第九天,市监局的回复函送到了堂口。
苏冉冉当着全屋的面拆的。信封拆开,一页函,她从头读到尾,然后拍照,发到堂口那个群,配文三个字:
“下一页。”
灰八爷头一个扑过来看函上那行字:“经核查,被举报人经营类目合规、无诊疗行为,举报不予支持。不予支持!姐,这四个字比肉都香!”
“香什么。”黄八爷凑过来,“这是第一页。这种仗,一页打不完。”
打这一页,堂口用了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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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天里的事,记个流水账。
第一天,聘书复印件三份,堂口跟街道文化站签的“民俗顾问”聘书,红章齐整,附当年签批的文号。
第二天,类目说明。营业执照经营范围逐条对照举报指控,逐条注明“不涉及”。
第三天,直播录像公证。三次直播的完整录像,送去公证处,全程公证,封存,出了一份公证书,编号都抄在了回函附件里。
第四天到第六天,收费明细。堂口开业以来每一单,从单号到日期到类目,灰八爷抱着账本核了三个通宵,核完拍着胸脯说:“这回的账,比我们家仙家的家谱都干净。”
第七天,“从未开方”的系统记录。堂口的咨询记录电子档,每一次咨询的存档,从头调出来,没有一张纸上出现过药名、方子、诊断。
第十七份材料备齐的时候,是第八天深夜。苏冉冉把十七份按顺序码好,每份末尾贴了索引签,第二天一早,全交了上去。
期间胡三小姐审过一遍所有材料的措辞,改了三处。“‘本堂口未进行任何医疗行为’,太软。”白猫用爪子把纸勾过来,“改成‘本堂口无医疗行为之资质、之事实、之意图’。三个‘之’,一个都不能少。跟这种人打笔墨官司,字要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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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份里有一份,不是堂口出的。
秦砚的专业性证明。
他以医师协会会员的身份,出具了一份《关于某民俗咨询机构未涉诊疗行为的专业性意见》,意见里写明:经核查该机构全部公开记录,未见任何诊疗行为、诊疗宣传及诊疗器具使用记录。落款,执业医师秦砚,附执业证编号。
出具之前,他先向协会申报了一个“跨学科顾问伦理备案”,大意是本人在非医疗机构担任顾问性见证,特此备案,回避一切利益关联。备案交上去,协会秘书处专门打了个电话来,电话里那位秘书的原话是:“秦医生,这个备案格式做得太规范了,我们能借用一下当模板吗?”
“可以。”秦砚说,“不收版权费。”
交材料那天下午,他送证明来堂口,材料交完,人没急着走。苏冉冉给他倒了杯茶,他捧着,坐在堂屋的旧椅子上,坐了一会儿。
“那天我说,作证的时候手抖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你说不是怕。”
“是想跟你说全了。”秦砚看着杯里的茶,“我爸妈走得早,我奶奶把我带大的。她信这些。堂口、香火、仙家,她全信。我学了医之后,跟她吵了十年。她说这行里有真东西,我说那是没读过循证医学。她说你奶奶我看了一辈子人,我说您看的是幸存者偏差。每一回吵,都是这两套词,换了十年。”
他停了停,茶没喝,就捧着。
“她走那年,我都没让步。”他说,“病房里,最后那几天,她跟我说,砚砚,等你不忙了,替我去一个地方看看,就看看。我嘴上应了,心里没应。她走的时候,我连她想让我看的是哪儿,都没问。”
苏冉冉坐在他对面,没插话。
“后来我进了堂口。”秦砚说,“给她磕头赔罪那回,我就明白了,她想让我看的,就是这个。这一行里有真东西,她说了十年,我驳了十年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现在给你作证,白纸黑字,盖医师协会的章,说我看了,这一行没害人。这不全是为你。有一半,像是替我自己,给她赔个不是。”
屋里很静。房梁上没有声音,米缸里也没有。四仙家今天都识趣得很。
苏冉冉憋了半天,把眼眶里那点东西憋了回去,才开口。
“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。”她说,“不吵了。”
秦砚低头笑了一下,这回把那杯茶喝了。
“就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下一页是什么?”
“下一页,”苏冉冉把他的证明抽出来,摆在十七份的最上头,“该他们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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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“回”,是回不出来了。
材料交上去第五天,孙队又来了一趟,这回不是查,是通报。
“举报不予支持,已经出函了,你们收到了。”孙队坐下,翻开随身的夹子,“另外有个事,跟你们通报一下,也听个信儿。这次举报,我们做了倒查,举报人登记的身份,是假的。”
“冒名的?”
“冒用了一名过世老人的身份。”孙队说,“冒用身份提交举报材料,这个性质变了。我们已经按‘虚假举报’移交了稽查线。顺这条线,查到了举报材料的打印源头,一家文印店。材料是店里的客打的,监控调了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来,一段监控截图。店堂里,一个男人的背影加半张侧脸,五十上下,穿得素净,正低头看打印稿。
“就这一个人。有一样特征。”孙队指着图,“他左手,戴着一枚戒指。老式的,素圈。男人这个岁数,戴这种的,少。”
苏冉冉接过手机看了很久。柳七爷从里屋出来,也看了。
“老师”这个称呼,堂口这些人听过不止一回。教描签的、教话术的、如今又添一只写举报信的笔。画像拼到今天,一直是团雾。这回,雾里头,多出半张侧脸和一枚素圈戒指。
“图给我一份。”苏冉冉说,“孙队,这条线,我们自己也在追。有对得上的,第一时间报你们。”
“巴不得。”孙队收了手机,起身,“苏女士,说句题外话。你们那份材料,我们科里传着看了。十七份,一份顶一份。有的被举报的单位,回函就交一页。你们这个,”他顿了顿,“下回谁再想举报你们,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信,写得有没有你们的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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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队走了以后,苏冉冉干了件事。
她把那页驳回函贴在了堂口门口的公告栏上,四个角用透明胶封死,边上又贴了一张手写的小条,字是毛笔写的,一笔一划:
“欢迎监督,好好查我。”
黄八爷拍了照发到网上,配文:“本堂口最新公告。经官方盖章认证:我们没问题。”当天转发过万,评论区最高赞一条是:“这态度,反手把举报信写成了广告。”路人缘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。
灰八爷围着公告栏转了三圈,郑重宣布:“这张纸留好!以后我们堂口的传家宝,第一份官方盖戳的‘我们没问题’!”
“传什么家。”胡三小姐跳上窗台,“下一封举报信在路上,你信不信。”
“信。”灰八爷说,“所以更要留好。攒多了,一摞,都是家底。”
屋里正笑闹着,赵启薇从门口收信回来。今天的信里有一封不一样的——烫金封口,厚实,落款处没有单位,只有一个手写的字:
“舟”。
苏冉冉拆开。里头只有一行字,字是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,收尾处有个向下的顿钩:
“三日后,听雨轩。聊聊你奶奶的事。”
屋里所有的声音,一下都停了。
苏冉冉捏着那张请帖,站在公告栏前,很久没动。那上头“你奶奶”三个字,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他终于。”她说,“把手伸到我最疼的地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