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轩在城北,一处园林里的茶室,四面回廊,中间一池水。苏冉冉到的时候,雨正下大。
贺临舟已经坐在里头了。茶室顶是玻璃的,头顶上雨帘如注,敲得玻璃一片响,人坐在底下,像坐在雨的里头。他一个人,一套茶具,面前的炉子上水刚开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起身,欠了欠身,“请。”
苏冉冉坐下。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。秦砚说要陪,被她按住了;胡三小姐要跟,被她留在了堂口——贺临舟的请帖上没写带谁,她就不带谁。
贺临舟给她斟茶。第一杯,推到她面前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慢,“你家的堂单,和二十三年前老街那场事,是什么关系,你真的不想知道吗?”
苏冉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所以才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贺临舟点点头,像是满意这个答案,“那我们省去寒暄。我今天只讲三句话。三句讲完,信不信,随您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句。”他端起自己那杯,没喝,“你奶奶当年‘忍’下来的那些事,你以为是善良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默认。”
雨敲着玻璃。苏冉冉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老街四家,苏家最大。”贺临舟说,“分钱的时候,苏家在场。背锅的时候,苏家也在场。二十三年,账一页没少,人一个没少。你奶奶不是没看见,是看见了,没拦。没拦,就是站队。苏老师,您堂单上供的每一炷香,里头有几炷,是那四家的香火钱烧出来的,您数过吗?”
苏冉冉的手指收紧了。杯沿硌着指节,她把杯子往桌上放,放得很稳。
“第二句呢。”她说。
“第二句。”贺临舟的语速慢了半拍,“您这半年查到的所有‘真相’,老太太的存折、名册、报销单,昨晚那张流向图,画得很好,我很佩服,都是我们让您查到的版本。”
这一句出来,屋里只剩雨声。
“您以为您在破局。”他说,“其实您在走我们画好的路。每一步,都在路上。”
苏冉冉看着他。看了两三秒,忽然,她的肩膀松下来了。
“画好的路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端起茶,喝了一口,“贺先生,您这句话,有个毛病。”
“哦?”
“既然是画好的路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那这条路,尽头画的是什么?”
贺临舟端着茶,没喝。
那一下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苏冉冉看见了。他的杯子在离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,停了足有两秒,然后才落到桌上,放下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说,“这个问题,我答不了。”
“答不了,还是不敢答?”
“答不了。”贺临舟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可他换了个坐姿,这是他这半年,第一次在苏冉冉面前,换坐姿。“我给您讲个东西,抵这个问题。辛酉年,老街有一张合影。这张照片您可能听说过。”
“听说过。四家的合影。”
“背面有名字。”贺临舟说,“落款的五个名字,不是四个。”
苏冉冉的手指又停了。
“第五个名字,被烧掉之前,写的是‘贺’。”他说,“我家也在照片上,苏老师。老街的事,不是四家做的,是五家。做局的是那四家,被端进去抵数的,是第五家。贺家在那一局里,出的是地,出的是人,最后出的是命。您查的每一笔旧账,都在给这个说法作证,您没发现吗?因为那些账,本来就是我们留着等人来查的。”
“留着等人查。”苏冉冉说,“为什么留?”
“因为总得有人记得。”贺临舟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,“我们也是受害者,苏老师。只是我们和苏家不一样,苏家选择了忍,我们选择了先活下来。活下去,等一个翻案的日子。这一等,五十年。”
茶室里很静。头顶的雨小了些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。”苏冉冉说,“图什么。”
“图您信一半。”贺临舟说,“另一半,您去查。查得越深,越会替我们把前一半坐实。这不是算计您,苏老师,这是事实的性子,它就是这样长的。”
—
茶喝到第三泡,他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过身。
“上一回,您留我喝了一杯,用的您家的杯子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我说过,不敢用贵府的香火钱,茶是自己的。那杯水,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记着什么?”
“记着我当时想说、没说出口的一句。”贺临舟理了理袖口,“我想说的是,您来我家喝茶,用的还会是我家的杯子。这句话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家的杯子。”他说,“五十年前就被人换过了。”
说完,他欠了欠身,走了。回廊上脚步声匀的,一步一步,被雨声盖去了一半。
苏冉冉一个人在茶室坐了很久。玻璃上的雨流成一道一道的,她看着,把今天这三个回合,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第一句,诛心。第二句,更是诛心。第三句那个问题,她问出去的时候,自己也不知道答案,可他的杯子,停在了半空。
一个把二十年履历填得没有空窗的人,一个声音里什么都不挂的人,他的杯子,停了两秒。
这两秒,比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都值钱。
—
傍晚,堂口。
四仙家加秦砚,都在。苏冉冉把听雨轩的话,一句不落地复述了一遍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灰八爷第一个开口,声音发闷:“分钱的时候在,背锅的时候也在,他这是把咱奶奶拖下水啊。”
“这话有毛病。”黄八爷立刻顶回去,“老太太要真是同伙,那二十本存折藏着干什么?替同伙存赃款?”
“也可能是分赃不均,”
“你们俩都停停。”胡三小姐从窗台上说。白猫今天一直没怎么出声,这会儿蹲直了,“辛酉年的合影,背面五个名字,我那时候不在场,没赶上那一茬。可‘贺’这个字,我确实听老辈提过。”
“怎么提的?”苏冉冉问。
“不是当人名提的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是当一笔账提的。老辈讲古,讲到老街,讲过一句,‘贺家的香火,是借来的’。当时没人解释什么意思,问,也不说。我以为说的是他们家香火不旺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柳七爷坐在藤椅上,从复述开始,老爷子就没说过一句话,佛珠一直没动。
“七爷。”苏冉冉看他。
老爷子抬起头,看了看满屋的人,把佛珠搁在了膝盖上。
“他说的这些,有真有假。”他慢慢说,“假的那部分,你们都能听出来。真的那部分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比假的可怕。”
“真的部分是哪部分?”秦砚问。
“苏家在老街那些事里头,干净不干净,我不知道,我进苏家晚。”柳七爷说,“但贺家‘先活下来’这五个字,是真的。老朽这些年看得多了,喊冤的有,翻案的有,可把‘活下来’当本事讲、当旗子举的,只有一种人,命是别人替他死的。他自己心里清楚,可他不许自己想这个。他把‘活下来’讲成‘选择’,讲成‘等一个日子’,讲了五十年,把自己也讲信了。”
“七爷的意思是……”灰八爷小声问。
“他不是在骗你。”柳七爷说,“他信他自己那一套。这世上最难的仗,不是跟骗子打,是跟信徒打。骗子会露馅,信徒不会。”
胡三小姐从窗台上下来,走到桌边,爪子按在那张听雨轩带回的茶单上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说,“他那句话,‘您来查的版本,是我们让您查到的’,这话吓唬人用可以,可他自己漏了底。”
“漏什么了?”
“他给你看了他手里的底牌有几张,说明他急着让你信。”白猫抬起头,“急着让你信的人,是因为另一头,有人急着让他把这事办成。丫头,他上头,还有催他的人。”
苏冉冉没说话。她翻开本子,把今天的关键记下来,一条一条:五个名字;贺家的香火是借来的;杯子停在半空;急着。
写完,合上。
“今天这一场,谁赢了?”赵启薇问。
“他赢了两句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赢了一个问题。这一仗是平的——他今天来,本来就不是为了赢我,是为了在我心里放东西。放一句‘你奶奶有份’,再放一句‘你查的都是假的’。这两句话放进去,往后我每查一步,都得先跟这两句话打一架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算得准。”她说,“就是忘了算一样,我这人,最不怕的就是心里打架。打完了,剩下的,才是我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