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轩回来的第二天,苏冉冉在供桌前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她洗脸,梳头,然后把四仙家全召集到堂屋,宣布了一件大事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她说,“本堂口,散伙筹备中。”
屋里静了三秒。
灰八爷手里的账本掉地上了。胡三小姐从窗台上直接坐起来了。柳七爷的佛珠停了。黄八爷反应最快,蹿起来就要去够电话:“我打给赵启薇!姐疯了,快,”
“回来。”苏冉冉按住它,把门关上,拉了窗帘,声音压得很低,“都听好了。接下来三天,咱们的任务是,吵架。”
“吵架?”
“往死里吵。”她环视一圈,“吵给墙外那双眼睛看。”
屋里四位仙家,齐齐愣住。
“墙外有眼睛?”灰八爷下意识往窗户那边缩了缩。
“文创工作室,空了一年了吧。”苏冉冉说,“昨天我让黄八爷去看了。人走了,屋顶上那个监控探头,还转着。”
黄八爷点头:“转着的。角度对着咱堂口大门。电费不知道谁交的,反正没断。”
“要拆,一分钟的事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拆了,他们就知道我们知道了。知道我们知道了,他们就把眼睛挪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。与其赶苍蝇,不如喂料,他们最想看到的,是什么?”
“是咱乱。”灰八爷说。
“对。”苏冉冉把一张写着三行字的纸拍在桌上,“所以咱就乱给他们看。三天,三幕。剧本我昨晚写好了,一人一份,背熟。”
胡三小姐用爪子勾过那张纸,扫了一遍,抬头。
“第二幕,本小姐的词儿最多。”
“您戏份重。”
“本小姐不想演。”白猫把纸推回去,“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“片酬是一只口红。”苏冉冉说,“新色号。”
胡三小姐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……台词再给我加两句。加狠一点。”
第一幕,账目纠纷,上午十点开演。
时间选得讲究,这个钟点,监控那头的值班的该上班了。
开场的是灰八爷。它抱着账本冲到堂屋中间,声音放到全院子都听得见:“三十七块八!这个月瓜子钱超支三十七块八!姐,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一笔‘业务招待’,招待谁了?!”
“招待香客。”
“哪个香客?!香客嗑瓜子吗?!那是你自己嗑的!你拿公款嗑瓜子,你还记‘招待’,你当你奶奶呢?!”
苏冉冉把账本抢过来,翻到那一页,当着院子的方向,把三包瓜子摔在地上,摔得瓜子壳崩出去老远:“账我记的,钱我挣的,堂口我说了算!你要算这么细,你去找个会计所上班去!”
“我早想去了!”灰八爷声泪俱下,“人家市局的关律师都请我!我在这堂口图什么?!图你这三十七块八的瓜子吗?!”
这一架吵了四十分钟。吵到后头,堂屋门摔了两次,灰八爷抱账本躲房梁上不下来,苏冉冉在底下骂了三遍“翅膀硬了”。收工的时候,灰八爷从房梁上出溜下来,第一句话是:“姐,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。”
“过什么。”苏冉冉给它递了颗瓜子,“挺好的。明天照这个劲儿。”
—
第二幕,道行内讧,第二天下午。
这一幕是重头戏,词儿最险。
胡三小姐蹲在供桌上,当着敞开的大门,冲着柳七爷的方向,声音又冷又慢:
“七爷。香灰那案子,都过去这么久了,本小姐一直有句话,憋着。”
“讲。”
“当年封堂的手艺,是您盯的。”胡三小姐尾巴一甩,“如今这堂口的香,一夜矮一截,您封的堂,看不住一口香炉。老辈的手艺,是不是传到您这儿,就剩个念珠了?”
这话狠。狠到苏冉冉在里屋听见,手都攥了一下,明知是戏,还是攥了一下。
柳七爷的佛珠停了很久。老爷子这场戏演得最省事,他不用演,往那儿一坐,沉默本身就是戏。憋了足足半分钟,他才慢慢抬眼:
“三小姐这话,是替谁问的?”
“替本小姐自己问。”
“好。”老爷子起身,佛珠绕上手腕,“那老朽这把年纪,今日也算听明白了。堂口是苏家的,手艺是老朽的。手艺不中用了,老朽这把骨头,也该回去晒晒太阳了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,看了胡三小姐一眼,那一眼里的东西,连苏冉冉都分不清是几分戏几分真。
胡三小姐愣在那儿,半天,才挤出一句词外的话:“……七爷这眼刀,收着点,本小姐要入戏了。”
老爷子嘴角动了动,进里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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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,人心散了,第三天上午。
黄八爷的出走戏。
它真的收拾了包袱,一个红布包袱皮,里头塞了自己的充电器、三包小鱼干和那顶直播用的鸭舌帽。它把包袱一背,蹲到了堂口门口的马路牙子上,正对文创工作室监控的方向,开始演。
“我黄某人在这个堂口,忍了三年!”它冲着空气喊,声音又哑又颤,“三年!风里来雨里去!封号的时候谁顶的?我!跑腿的时候谁去的?我!分肉的时候呢?分肉的时候说‘八爷不吃饭’!我是黄鼠狼!黄鼠狼也是要吃饭的!”
它抹了一把脸,抹出一手的内容物,谁也没看清是水还是别的。
“这堂口,没法待了!我走!我单飞!我自己接商单去!我粉丝比堂口香客都多,我怕什么!”
它抹完这一把,从包袱里掏出手机,对着手机号啕:“家人们,今天这个视频,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号上更新了……”
演到这儿,一个遛早的大爷路过,站住了,看了一会儿。
大爷七十来岁,手里拎着俩包子。他看着看着,眼圈红了,走过来,蹲下,把一个包子塞进黄八爷的爪子里。
“孩子。”大爷说,“跟家里吵架了?”
黄八爷愣了。
“多大点事儿。”大爷拍拍它脑袋,“我跟我闺女吵了十年,现在她每周都回来看我。家嘛,吵不散的。走吧,回去。”
黄八爷捏着那个包子,一个以影帝自居的黄鼠狼,被一个真大爷看得半天没接上词。
“……大爷。”它最后憋出一句,“包子多少钱,我扫您。”
“扫什么扫!”大爷瞪眼,“拿去吃!吃得饱饱的,才有力气回家!”
大爷遛弯遛远了。黄八爷蹲在马路牙子上,捧着包子,回头看了苏冉冉一眼,表情很复杂。
苏冉冉在门口,忍笑忍得肩膀直抖。
“收工。”她说,“大爷这段是白送的,比剧本好。”
收工的当天下午,鱼咬钩了。
黄八爷的眼睛一直没闲着。第一天,文创工作室方向的车还是老样子,一辆旧的;第二天,多了一辆面包车,停在巷口一下午,车窗上贴着货运的广告,可没人搬货。
第三天傍晚,黄八爷跟踪了那个“货运司机”。
司机在工作室里待了二十分钟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,上车,绕了半个城,最后进了一家老茶馆后巷,把纸袋交给了一个穿雨衣的人。雨衣人接了袋,没进茶馆,拐进巷子深处,不见了。
黄八爷蹲在对面房顶上,把茶馆的门牌拍了下来,又蹲了一个钟头,记下了雨衣人出入的时辰和步数。
“中转站找到了。”它晚上回来汇报,“那茶馆,叫‘渡舟茶舍’。门脸不起眼,后巷通着一个仓库。雨衣人下午六点取一趟,八点送一趟,雷打不动。姐,那纸袋里装的,保准是咱这三天‘吵架’的实录。”
“好。”苏冉冉在本子上标下坐标,“这个站,先不动。留着,往后还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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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四仙家瘫成一团。
灰八爷趴在账本上,嗓子是哑的:“三天,我嗓子的工钱谁结?”
“记在‘业务招待’里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你还提这个!”
胡三小姐瘫在沙发上,连尾巴都懒得卷:“本小姐五百年没演过这么憋屈的戏。台词酸,人设蠢,对手戏全靠七爷的沉默撑着。编剧是谁?扣钱。”
“编剧是我。”苏冉冉说,“片酬是你的口红。”
“……成交。”
黄八爷从它那个包袱里翻出一个吃剩的包子核,叼着,含糊道:“对了姐,那大爷给的这个,我没舍得吃完。你说他怎么就看哭了呢,我演得有那么真吗?”
屋里没人答它。过了一会儿,柳七爷在藤椅上开了口,慢悠悠的。
“你演得真不真,不好说。”老爷子说,“可那大爷哭的,未必是你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他自己家那点吵架的旧账。”老爷子把佛珠转起来,“台底下坐着的人,看的从来不是戏,是自个儿。他塞你包子那一下,塞的是他闺女。”
黄八爷叼着包子核,没再说话。它把那个没舍得吃完的包子,用红布包袱皮包好了,搁在了自己窝边上。
苏冉冉把渡舟茶舍的坐标誊进本子,誊完,抬头看了一圈这满屋瘫倒的“散伙班子”,合上了本子。
“三天,辛苦。”她说,“从明天起,正常营业。等对面把‘堂口内讧’这份礼送到位,”
她顿了顿。
“咱们就该回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