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师宴前两天，堂口来了一场私谈。
胡三小姐把柳七爷拽到了院子里。拽的过程不太体面，白猫叼着老爷子的袖口，一路把人从藤椅上拖到了枣树底下，连佛珠都拖歪了半边。
“三小姐。”老爷子站定，把袖子赎了回来，“有话屋里说。”
“屋里不干净。”胡三小姐松了口，压着嗓子，“堂单的事刚出，谁知道屋里哪个角落藏着耳朵。就在这儿说。”
苏冉冉是被黄八爷喊出来的，它在堂屋里嚷嚷着“姐，院里有情况，猫拖人”。她出去的时候，柳七爷和胡三小姐已经对着站好了，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都好像不敢出声。
“说吧。”苏冉冉把院门带上了。
胡三小姐蹲坐下来，尾巴绕住前爪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没头没尾。
“那不是一般的偷。”
柳七爷没接话，只是等着她往下讲。
“七爷，您掌这行里的规矩掌了这么多年，我先问您一句。一个门户，立起来靠的是什么？”
“靠名。”柳七爷答得很稳，“有名才招得来香客，有香客才养得起香火。名不正，香火进不了门。”
“对。”胡三小姐点了点头，“贺家祖上，偷走了我们狐门一样东西，借它的名头，立了五百年门户。”
院子里一下就静了。苏冉冉靠在门边没动，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那东西叫总香册。”胡三小姐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放得又低又慢，像是怕它们落地太响，“狐门有一部母册，掌天下狐门香火的名序。哪一脉、哪一堂、哪一炷香归谁名下，全都记在这部册子上。五百年前，册丢了。丢册之后没几年，老街上冒出来一户姓贺的，立门户，开香堂，名头立得又快又齐。齐得不像一户新起的人家。”
她顿了一顿，把话说完了。
“齐得像照着册子抄的。”
“总香册在狐门，是个什么分量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相当于你们人间的地契加族谱放在一起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谁的名在册上，谁收的香火就名正言顺。贺家拿了我们狐门的册子，借了册上的名，开起了他们贺家的宗。可偷来的名，是撑不久的。”
“撑了五百年了。”柳七爷说。
“撑得苦。”胡三小姐的尾巴尖动了一下，“七爷，您从行规上想想，借来的名，是要续的。”
柳七爷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他显然想到了什么，佛珠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停住了。
“续名。”老爷子喃喃地说，“借名立户的人家，每一代都得拿大功德或者大香火去续那个名。续得上，门户接着开。续不上，名裂，门散，香火反噬。”
他抬起头，声音沉了下去：“再想想贺家这三代干的那些事。敛财、收编、养伪神，没有一件是体面人家的营生。老朽原先想不明白，家业做到这个份上，怎么路子越走越邪。现在明白了，那都是续名续出来的动作变形。他们家这几代人，一个比一个急。你们发现没有？”
这一句把院子里三个人都说得没了声。半晌，柳七爷才又接下去，每个字都压得实。
“续名续到急眼，就什么名都敢借。包括借‘规矩’杀人。青云观那一套，摆明了是养伪神喝香火，是饮鸩止渴的路数。贺家的当家人不会看不明白，可他不是不知道那是鸩，他是渴得等不了了。”
“到贺临舟这一代，名快裂了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所以他比他爹还急。扶持计划、基金会、论坛，全是在抢时间。丫头，你们对上的不是一个商人。是一个门户末代的当家人，在保命。”
苏冉冉靠着院门，把这些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三小姐，这些事，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细？”
院子里又静了。胡三小姐没有马上答，她把尾巴松开，又绕上去，来回绕了两圈，才开了口。
“因为总香册是狐门的东西，也是我的家事。”
“您的家事？”
“本小姐离家那年，就为查这个。”白猫的声音平平的，可那份平静听着有点刻意，“五百年前册子丢的那一年，我走的。走的时候跟家里说，册子找不回来，我就不回来。查了五百年，线索断在四十九年前。”
“断在哪儿？”
“总香册最后一次露面，是在一场玄门公案里。什么公案，卷宗不公开，被官方封存了。我托了七姑八婆的老关系，撬开了一条缝，只看见封存批文上的一个签章。黄铜的，錾着云头纹。”
苏冉冉的背离开了院门，人站直了。
云头纹。贺临舟笔帽上那枚铜饰是它，于家案里那枚铜纽扣是它，如今四十九年前封存玄门公案的批文签章，还是它。同一个錾工，跨了半个世纪。
“四十九年前的批文。”她慢慢地说，“二〇一三年那份‘消毒顾问’的举报材料。两头的黄铜，是一个作坊里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断在我手里的线头，被你们这半年，一根一根地捡起来了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丫头，这不是巧。是那条线本来就通着，只是这五百年里，没有人同时站在它的两头。”
院子里好一阵没人说话。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蹿上去的黄八爷，难得地没有插嘴，扒着门缝的灰八爷也把呼吸放轻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苏冉冉走到胡三小姐跟前，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
“三小姐。您在堂口这么久，护着我，帮着我，账上一直记的是‘欠苏家的’。今天这话里话外的意思，我听明白了，您这五百年，是揣着案子过日子的。为什么一直不说？”
胡三小姐看着她，看了两秒，把头偏开了。
“我不是不想说。”她说，“是说出口，你就要跟我一起背这个家事了。五百年，丫头。你们人这个岁数，本小姐没道理拉你们下水。”
“这话不对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您不说出口，我这半年不也照样沾上了？堂单被人盯了，香火被人偷了，我奶奶的旧账翻出来了，我早就在背了。您不说，是我一个人瞎背。您说了，咱们好歹背得明白。”
胡三小姐把头转了回来。
“再说了。”苏冉冉接着说，“您查了五百年都没死心，我凭什么怕。您先把‘五百年没死过’的那股底气分我一点，然后，咱们一起背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黄八爷蹲在墙头上，一声没吭。灰八爷把门缝又扒大了一点。
胡三小姐抬起一只前爪，在苏冉冉的手背上搭了一下，很快收了回去。
“底气不分。”她说，“底气是熬出来的。但案子，可以合伙。”
“成交。”苏冉冉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从今天起，堂口账本上您那一栏改了。不发月钱了。”
“……你敢。”
“改发股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合伙人。”
胡三小姐愣在原地没接上话。柳七爷在旁边把佛珠重新转了起来，转了两圈，慢悠悠地开了口：“三小姐入了伙，老朽这把藤椅，往后得让出半个。”
“让什么让，您坐着。”胡三小姐跳上枣树底下那块老石头蹲好，尾巴垂下来，语气还是那个语气，“本小姐先把规矩定下。总香册这个案子，卷宗放堂口，查案在堂口，谁也不许单独行动。五百年前那伙人就是这么散的，本小姐不重蹈。”
“行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我再补一条。查到了，册子归狐门。但贺家借名立户这五百年里坑过的人，账得先还清。”
“这两条不冲突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名要正，账要清。狐门的规矩，本来就是这两句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，堂屋的灯亮了。灰八爷把新账本翻开，在第一页第一行上工工整整写了四个案子的名：堂单真伪，香火引子，总香册，秦家旧债。写完它念了一遍，抬头问苏冉冉这四笔是不是都先挂着。
“都挂账。”苏冉冉锁上铁柜，“一笔一笔来。先把后天的谢师宴办利索。再难的日子，饭要吃，酒要喝，礼要还。”
供桌上，给胡三小姐留的那个上座，已经摆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