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师宴办得热热闹闹。赵曼在堂口的小灶上烧了八个菜一个汤,举杯敬完一圈人,最后把一杯酒洒在了堂口的地上,说是敬苏家奶奶的。那杯酒落下去的时候,供桌上的香无风自摇,晃了三晃才停。四仙家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提这事,只把菜加得更勤了。
宴散之后没几天,就到了发布会。
发布会定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的秀场。苏冉冉到场的时候,后台正乱成一锅粥,赵曼挽着袖子亲自盯着挂衣架,一件一件地检查吊牌。
“苏老师!”她看见人,小跑过来,塞给她一张流程单。流程单短得不像话,三行:暗灯,走秀,讲话。没有主持人,没有暖场乐队。
“就这么三行?”苏冉冉问。
“三行够了。”赵曼说,“今天的衣服,自己会说话。”
苏冉冉来之前就看过系列的设计稿。这个系列叫“净身”,名字是赵曼自己定的,定的那天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这个词从我身上扒下来两年了,今天我把它捡回来,洗一洗,重新穿。”
设计语言她也是头一回见:所有衣服,全部由“失去时刻的旧物”改造。净身出户那天拎的行李箱,布料拆下来做成了外套的前襟;离婚协议销毁打成的纸浆,混着纤维纺成纱,织成了围巾;病房的旧手环,一根一根编成腰带;王秀兰交上来的是一沓病床床单,洗得发白,边角还留着儿子当年画的一只歪脖子小猫。
每一件衣服的吊牌,都是一张“失去清单”。不是账,就一行字,写着那件旧物原本记着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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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灯暗了。
没有音乐,没有报幕。第一束追光打在入口,一个人走出来。
是张嫂。她穿着一件改大的旧西装,肩宽了半寸,袖口卷了一道。她走到台前站定,灯光落在袖口上,那里绣着一行小字,观众席前排看得清清楚楚:
“被拿走三十六万八的那天,我还有我自己。”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掌声起来了,不是礼节性的那种,是压不住了的那种,一层压一层地炸。
张嫂走完,第二个人上来。第三个人。第四个人。
赵启薇穿的是一条灰蓝色的裙子,裙摆的布料是从她自己那只被查封封条缠过的旧行李箱上拆的。她走到台前的时候腿有点抖,可下巴抬着。裙摆吊牌上写的是:“那天我拎着它走出大门,箱子是空的,人没空。”
当年被“礼仪学校”送进豪门的五个女孩,来了三个。她们合穿一个系列,五件衣服走了三个,剩下的两件空着袖子挂在台侧的衣架上,衣架底下压着一行字:“还有两位,正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后台,苏冉冉站在幕布边上,听见身边的赵曼呼吸乱了。她扭头看了一眼,赵曼没哭,只是攥着流程单,攥得那张纸变了形。
“上。”苏冉冉在她背上推了一把。
赵曼走上台。她今天没穿新衣服,穿的是两年前董事会把她扫地出门那天那身套装,原样,一点没改。全场认出来的时候,底下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各位。”她开口,声音是稳的,“今天没有模特,只有客人。他们穿的都是自己的故事。这个故事系列叫‘净身’。这两个字,从前是拿来砸人的。今天起,我把它领回来,”
她顿了顿。
“净身出户,净的是他们眼里的账。我身上带的那些,他们点不清,也拿不走。”
她把话头交给了苏冉冉。苏冉冉走上台,底下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。
“我不带货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带话。”
台下笑了一片。
“堂口开门这几年,我见过的‘失去’,比一般人一辈子见的都多。失去钱的,失去人的,失去名字的,失去家的。见多了我发现一件事,人被打倒的时候,第一反应都是数丢了什么。数着数着,就把自己也数进‘丢了’那一栏里去了。”
她放缓了语速。
“‘净身’不是终点,是盘点。盘点的时候,一栏一栏地过。丢了的,认。没丢的,捡起来。盘点到最后你会发现,别人拿不走的那一部分,有自己的名字,那部分,叫你自己。”
她说完,鞠躬,退场。追光留给最后一位客人。
王秀兰。
她穿的那件衣服,用的就是儿子病床的床单。洗白的底色上,那只歪脖子小猫绣在后背正中,绣得不太规整,是照着原样描的。她走完一圈,站到台前,没按流程立刻退,她朝后台看了一眼,赵曼抹了下眼角,冲她点了点头。
王秀兰对着台下开了口,声音不大,全场都听见了。
“我儿子今年换肾成功。”
底下静了。
“这件衣服,是我用他病床的床单做的。”她说,“住院那三年,我天天看着那床床单,看着看着就想,人这一辈子,说垮就垮。可后来我琢磨过来了,人不能被打倒。床单都能再做衣裳。”
她拎起裙角,抖了一下,那只小猫随着灯光动了一动。
台下有记者把这两句话原样发了出去。当晚,“我的名字我自己描”冲上了话题榜,那是系列里一件衬衫的吊牌,来自赵启薇的设计,一位客人离婚后被迫改回娘家姓,衣服吊牌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,是她自己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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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售通道八点开,十点,服务器加了一次带宽。品牌方的人拿着数据冲进后台,话都说不利索:“赵总,破了,全破了,我们史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赵曼摆摆手,“破多少,明天说。今天不谈数。”
后台,赵启薇坐在化妆镜前,卸了一半的妆,盯着手机上那条话题词条看了半天。
“苏老师。”她忽然说,“我那基金,我想好了,改方向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女性创业扶持。”赵启薇说,“今天站在台上的那几个,行李箱布料做外套的那个,协议纸浆织围巾的那个,手艺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,缺的就是一个开头。我这个从家里‘失去’过一回的人,别的帮不上,帮人开个头,行。”
“行。”苏冉冉说,“开头钱找我要方案,明早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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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场以后,人走空了,赵曼在台上站了很久。
苏冉冉回去拿外套的时候,看见她抱着第一件走秀的旧西装,就是张嫂穿的那件。灯光全灭了,就剩一排工作灯亮着。
“这件。”赵曼把衣服捧过来,“我想送给堂口。”
“送堂口?”
“挂在你们供桌旁边吧。”赵曼说,“堂口供的是规矩,供的是老人家。让它天天挨着规矩待着,替我看着一件事——”
她把衣服递到苏冉冉手里,交得很郑重。
“人是能站回来的。”
苏冉冉接了。旧西装不重,捧在手里,袖口那行绣字蹭着她的手腕。
当晚,堂口的灯亮到很晚。衣服挂上去之前,灰八爷按堂口的规矩在挂绳上系了红绳,黄八爷搬凳子调了三次高度,胡三小姐蹲在供桌上看完全程,最后说了一句:“挂正。让它跟老人家并排,别歪着。”
衣服挂好了,袖口那行小字正对着堂屋门口。
第二天一早开门,第一个进门的香客抬头看见它,站着读了一遍那行字,问灰八爷这衣裳是哪买的。
灰八爷翻着账本,头也不抬:“不卖。这叫镇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