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的第二天下午,赵老太太派车来接苏冉冉。
车开到城郊一座老宅,佛堂在东厢。说是佛堂,里头其实没有佛像,只有一张擦得发亮的旧桌子,一个蒲团,蒲团前边的木地板上磨出了两个浅浅的膝印,那是二十年的膝盖,一晚一晚磨出来的。
赵老太太坐在桌后,桌上摆着那本《济人堂杂录》的抄本。她今天没穿居士服,换了一身家常的深灰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桌前的凳子,然后把书往前推了推,“我十六岁那年被它救过,六十岁被它坑了。你要想知道一个骗子怎么骗人五十年,就看书,也看我这五十年。”
苏冉冉坐下了。她带了录音笔摆在桌角,事先问过老太太,老太太点头让她开。
“从头讲。”老太太说,“从我被救那天讲起。”
那年她十六岁,乡下闹时疫,她高烧了三天,村里的土方子全试遍了,人烧得开始说胡话。半夜里来了一个过路的先生,六十上下的样子,文质彬彬,自称姓齐。齐先生开了一副药,又烧了一道符水,第二天天亮,烧退了。
“后来我学了常识,知道救我的八成是那副药。药是正经药,方子也是正经方子。”老太太说,“可那时候我不知道啊。我只记得那位先生,和那道符。烧退了,他跟我娘说,这孩子有慧根,与我济人堂有缘。”
从那天起,她开始“积功德”。
“头几年,就是些小事。帮着传个话,给谁家捎个物件。每做一件,先生说一句‘功德一分’。我记得可清楚了,一分一分地记,记在心里,跟存钱似的。”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轻轻点着,“我不觉得亏,我觉得自己在往上走。”
再往后,“任务”一年比一年重。先是引荐人脉——她嫁进了赵家,成了阔太太,济人堂想见什么人,都是她出面引荐。再是传递消息,各家的动向,堂口的动静,她听见了就说。手镯那件事,冯医师那件事,一笔一笔,都是她的手递出去的。
“最后是香火钱。我把自己一份一份攒的‘功德’填进去,填到把儿子、儿媳,把整个赵家都搭了进去。”她停了一下,把摊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,“你问我恨不恨他?恨。可最让我夜里睡不着的不是恨,是我回头看了这五十年,从头到尾,找不到哪一步是被人逼的。我每一步,都是自愿的。”
她抬起头来。
“这才是最毒的。他从来不用绳子捆你。他让你自己走,还让你谢谢他指的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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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,苏冉冉把抄本带回了堂口。
回来的时候堂屋里灯亮着,柳七爷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过。四仙家围了一圈,连灰八爷都把账本撂在了一边。这一看,看了大半个时辰,老爷子才摘下眼镜,敲了敲书脊。
“这书,得拆开讲。”他说,“上半卷,叫‘济’。医、卜、化解,全是正用。里头有几个方子,老朽年轻时在别处见过残篇,是济世的路数,没有掺假。”
“下半卷呢?”赵启薇问。
“下半卷,叫‘御’。”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引梦、借命、摘香火,全是邪用。老朽只讲它的危害,不讲怎么使。这一门手艺伤人之前,先伤使它的人,不讲,是留德。”
“上半卷救人,下半卷害人,一本书长了两张脸?”黄八爷扒着桌沿,“写这书的人是怎么想的?”
“书没有两张脸,是有人裁掉了一张。”柳七爷把书翻到中间摊开,“你们看这儿,上下两卷之间隔了四页,四页全是撕口,撕得很齐,是刀裁的,一下一下裁干净了。抄书的人抄的是全本,这四页,是后来被人裁走的。”
苏冉冉凑过去看。茬口平整,裁的人不慌不忙,连个毛边都没留。
“这四页原本写的什么?”她问。
“这一类书,老朽年轻时听师父提过一嘴。”柳七爷说,“卷首卷中,必有总纲。总纲八个字,术无正邪,用者担因果。意思是,法子没有好坏,用了,报应就一桩一桩落在用的人自己头上。这四页应该就是总纲,外加讲怎么担、怎么还的规矩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“撕掉总纲的人。”苏冉冉慢慢地说,“是想让后人只记得术、忘了因果。”
“对。”柳七爷合上书,“留着‘济’卷是幌子,用来取信于人。留着‘御’卷是刀。裁掉总纲,就是销了刀鞘。后头拿到这本书的人,学了一身本事,却不知道有账要还,那他下刀的时候,就不会犹豫了。”
老爷子把抄本推到桌子中央,又补了一句:“裁页的手法不急不躁,是有功夫的人干的。这一裁,裁在五十年前,或者更早。下刀的人,八成就是如今这第四家的祖上。他们家后来这五十年干的事,跟这一刀是一个路数,先把规矩裁了,再传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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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以后,赵老太太去了警局。
污点证人的笔录做了六个小时。做完了她没回家,让人把车开到赵曼公司楼上的一间录影棚,这是她跟苏冉冉提前说好的,笔录之外,她还要录一段公开的。
“笔录是给法律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段,是给天下人的。”
录影没有布景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老太太坐着,腰板挺得笔直。机器开了,她看着镜头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我拜错了二十年。今天,我拿我这一辈子,给各位当个反面教材。”
她讲了那副退烧的药,讲了“功德一分”是怎么一分一分记的,讲了引荐人脉和传递消息,讲了温水是怎么一度一度烧起来的。“他们不会一上来就要你的钱,也不会一上来就要你的人。他们先要你的信任。信任怎么要?先救你。救你一次,你就欠着了;欠着,就好办了。往后他让你做什么,你都觉得是在还,是在攒。我攒了二十年,攒出来一只手镯,一个冯医师,一笔香火钱,差点把我儿子的家都攒没了。”
最后她对着镜头说:“各位,往后谁跟你说‘信我’‘积功德’‘跟着我往上走’,你就先想想我这个老婆子。拜之前,问三句:他要你信什么?他要你交什么?出了事,他担不担?三句都答不上来的,转身就走。我活到六十岁才学会转身,你们不用等。”
视频是赵曼的团队发的,一分钱推广都没买,当天晚上播放量破了千万。
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,苏冉冉刷到的时候,手指停了很久:“奶奶,你站起来忏悔的样子,比你跪着拜佛的样子好看。”
第二天她去看老太太,把这条评论念给她听。老太太听完摆了摆手,说网民嘴甜。可她转头就让保姆把这句话抄了下来,压在佛堂那张桌子的玻璃板底下,压在正好能看见蒲团上那两个膝印的位置。
苏冉冉临走的时候,老太太让把桌子上的玻璃板掀开一条缝,指了指底下压着的话。
“丫头,你看看这句,说得对不对。”
苏冉冉看了一遍,说:“对。您站起来忏悔的样子,比跪着好看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把玻璃板按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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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两天,抄本要正式移交警方了。
交书前夜,老太太把苏冉冉和赵曼一起叫了去。她当着娘俩的面,把抄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翻到夹层,抽出一张黄了的纸,边角起了毛,上头密密麻麻写的,全是她这二十年一笔一笔记下的“功德”。
这张纸她没有交,也没有留。她把整张纸撕了,撕得很碎。撕完,从纸边上裁下来巴掌大的一角,那一角上,是她当天早上新写的四个字,毛笔写的,一笔一划:
“不求,明辨。”
她把这一角推给了赵曼。
“妈这二十年,求得多,辨得少。”她说,“这四个字给你。往后你那个扶持基金,谁上门来求,你都让他先自己辨。辨得清的,帮。辨不清的,妈这条路摆在那儿,给他看。”
赵曼双手接了,收进随身的包里,收得很深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老太太转向苏冉冉,“那个人。我这辈子见他,都是隔着帘子、低着头。长相我记不全了,可有三样忘不掉。一是六十上下的年纪。二是左手一枚老戒指,素圈的,磨得发亮,几十年没摘下来过。三是说话文气,从来不发火,他从不需要发火,他就笑。”
苏冉冉在本子上记下来:六十上下,左手老戒,文质彬彬,自称姓齐。
写完她抬头:“齐先生。”
“对,齐先生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,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,“我信了他二十年,头一回要把他的名字写进官家的纸上。这一笔,算我还的。”
第二天上午,抄本移交,签收单上按了手印。老太太按完,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站起身,没再看那本书一眼,自己走出了警局的大门。
台阶底下,赵曼的车等着。上车前老太太站住了,回头对送出来的苏冉冉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丫头,书到了官家手里,让他们把那段‘隔页’好好查一查。裁掉的那四页,是这五十年所有账的根。根上烂的那一刀,得有人认下来。”
车门关上,车开出胡同口,拐了弯,看不见了。
苏冉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往堂口的群里发了一条:“齐先生,最后一块拼图齐了。四仙家,开工。”
群里几乎是秒回。黄八爷发的:“齐了齐了。就差把‘齐先生’这三个字,改成‘犯罪嫌疑人齐某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