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是念安读的那所小学。打架的事过去三天了,校长亲自给堂口打了电话,请苏冉冉去给六年级讲一堂课,说孩子的事他们处理了一半,另一半,得请她去处理。
苏冉冉问处理了的那一半是什么。
校长在电话里叹气:“那个说人疯子的孩子,道歉了,检讨写了。念安也检讨了,打架不对。可俩孩子现在见面不说话,全班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这半个班的心,得有人给缝上。”
课定在周五下午。苏冉冉提前到了,先在教室外头站了一会儿。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是孩子们自己办的,上头写着今天的主题,字写得歪歪扭扭:
“看不见的东西,要不要负责?”
她进了教室,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念安坐在第三排,看见她进来,腰一下挺直了,又故意松下去半截,当着全班,他不想显得跟她太熟。
苏冉冉走上讲台,放下手里的粉笔。
“今天不讲玄学。”她说,“讲三件你们都见过的事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,说不是堂口的苏老师吗,怎么不讲玄学。她听见了,等嘀咕声过去,才接着说。
“第一件。”她说,“借了同桌的橡皮没还。就一块橡皮,对吧?期末会怎么样?”
“不会怎么样啊。”后排一个男生说。
“期末你再借,他不借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你换个人借。借到第五个人,全班都知道了,这人借东西不还。一块橡皮,两毛钱。可它长大了,长成什么了?”
底下静了几秒,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接:“长成大家都不信他了。”
“对。”苏冉冉点头,“橡皮是看得见的,‘信不信’是看不见的。看不见的东西会长大。这就是第一件。”
“第二件。往操场上扔的垃圾,风会吹回谁的窗户?”
“不会吹回来啊,有保洁。”还是那个男生。
“操场是大家的,保洁是大家的钱雇的。你扔一片,我扔一片,操场脏了,雇保洁的钱多了,学校的兴趣班就少一个。垃圾没吹回你的窗户,可它绕了个弯,从你妈交的学费里,绕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这是第二件。看不见的东西会长大,长大了它就来找你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她放缓了,扫了一眼全班,“对同学说的一句坏话,会传成什么样?”
教室里那几个知道内情的孩子,眼神都往念安那边飘了一下,又赶紧收回去。
“你说的时候,觉得就是一句话,说完就散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可这句话会走。从你嘴里走到他耳朵里,走到第三个人的嘴里,走一圈回来,它胖了一圈。你说的可能是‘他今天没来’,传回来就成了‘他出事了’。谁也没撒谎,可话自己长了肉。这是第三件。”
她把粉笔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三件事说完了。你们发现没有,这三件事,都不用神仙管。”她说,“不用谁来记账、来惩罚、来显灵。橡皮自己记得,操场自己记得,话自己记得。这就是因果。不是迷信,是账。看不见的账,比看得见的记得牢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三十个孩子,头一回这么齐地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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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是她跟念安提前排好的。
班会后半段,念安举手,说想做个演讲,老师批了。他走上台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的册子,册子挺厚,是自己用夹子夹起来的。
“我叫赵念安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,说了三个字就停了一下。台下有人憋笑,他攥了攥拳头,接着说,“上个星期,有人说我妈是被赶出公司的疯子。我打了他。我检讨过了,打架不对。”
他翻开册子第一页。
“但我要说说我妈是谁。这是我妈妈公司的公开财报,网上都能查到。”他把册子举起来,一页一页翻,“这是法院的判决书,也是公开的。这两样东西加起来,说的是一件事:我妈妈的公司被人偷了钱,她把公司拿回来了。合法的,法院盖了章的。”
他把册子放在讲台上,抬起头。
“我妈不是疯子。我妈是把三亿七拿回来的人。”
台下那个男生,就是上次嘀咕、也是被打的那个,坐在第二排,头低着,耳朵红了。念安看得清清楚楚,可他没停,按排好的,把最后一页翻过去。
最后一页不是文件,是一张打印的招聘截图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念安说,“我妈说,有些叔叔阿姨的岗位恢复了,我妈妈公司追回钱以后,把当年被裁掉的人,招回来了一批。我妈说这叫‘岗位恢复’,是善后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第二排那个男生,“我知道,有些同学的爸爸,原来就是被裁掉的那种。”
他把那张截图抽出来,走到第二排,放在那个男生的桌上。
“我妈让我带一句话。”念安说,“钱是我家追回来的,岗位是我妈恢复的。你要不要来问我妈,还缺不缺人?”
教室里静了很久。那个男生盯着桌上的纸,眼睛越来越红,最后把头埋进了胳膊里。
过了两天,班主任跟苏冉冉通了个电话,说那孩子后来单独找过念安,俩人在走廊里谈了十分钟,没人知道谈了什么,谈完回教室的时候,是一起进来的。他书桌上那页画着“疯子”涂鸦的纸,被他自己撕了,撕完还扔进了垃圾桶,没塞桌洞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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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堂课,堂口的仙家没闲着,只是都没露真身。
灰八爷趴在窗台上,摆出一副“学校养的观赏小动物”的架势。课间的时候被孩子们发现了,一个班的孩子轮着来看,一致认定这是一只肥仓鼠,有人从兜里掏出瓜子投喂。灰八爷来者不拒,吃一颗,眯一次眼,趴得愈发端正。
“这学校的娃,有前途。”它晚上回堂口,嗑着瓜子总结,“知道供祖宗。”
胡三小姐也去了,变的。她变成一个扎辫子的转学生,坐在最后一排,全程听完,笔记记了三页。散学的时候她从苏冉冉身边过,丢下一句:
“这课,比本小姐的族学讲得好。”
“您的族学讲什么?”
“讲怎么分香火。”白猫恢复了原形,蹲在墙头上,“没人讲过账是自己长的这一层。丫头,这堂课你留着底稿。往后堂口开门收徒,这是第一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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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铃响,孩子们涌出校门。
念安磨磨蹭蹭走在最后,等同学们都散了,才凑到苏冉冉跟前。他仰着头,喊了一声:
“苏老师,再见。”
苏冉冉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叫阿姨。”她说,“老师是职业,阿姨是自己人。”
念安愣了一下,咧开嘴笑了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。
“阿姨再见。”他说完,转身跑了,跑了两步又回头喊,“阿姨!下次开课,我同桌也想来听!”
“让他来。”苏冉冉站起身,“记得带橡皮。”
念安跑远了。灰八爷从她的书包里探出头,嘴里还叼着半颗瓜子,含糊地问:“姐,橡皮是什么讲究?”
“第一课的教具。”苏冉冉把书包往上提了提,“回去也给你记个账,今天你吃了人家十七颗瓜子,人情债,堂口的规矩,得还。”
“……记利息吗?”
“记。”苏冉冉迈开步子往回走,“看不见的东西,会长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