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法院门口从早上八点就围了记者。这个案子跟了两年,从“弃妇夺产”的桃色标题,一路跟到合同诈骗、伪造签名链、雇凶未遂,每开一次庭,门口的长枪短炮就多一圈。
苏冉冉是被赵曼请来的。旁听席第二排,她左手边坐着赵曼,右手边坐着王秀兰。王秀兰是特意从老家赶回来的,说这场宣判她得亲眼看着,一场都不能落下。
九点半,法警带人上来。
赵启铭进来的时候,全场的相机响成一片。他瘦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,那身定制的西装换成了看守所的衣服,可走路还是原来的姿势,腰板挺着,下巴收着,进法庭像进会议室。
法官宣读判决。
合同诈骗罪,伪造公司印章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涉案的三亿七千万资产,此前已全额追缴,本案生效后依法处置。判决书宣读了将近四十分钟,一条一条,念到伪造链条那一节,法庭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“代持协议”,签名是伪造的,鉴定结论在案。那份当年用来把赵曼扫地出门的协议,如今作为罪证,投影在法庭的幕布上,一个字一个字放给全场看。
“精神鉴定书”,伪造。鉴定机构盖章系伪造,鉴定人签名系伪造。当年赵曼被这纸文书逼到几乎失去一切,今天,它的每一个伪造细节,都成了钉死它制造者的钉子。
苏冉冉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幕布上那份鉴定书,想起第一次见它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它是山,压在人头上搬不动的那种。现在它是证物,编号C7,装在档案袋里。
判决念完,法警带人退庭。
赵启铭从被告席起身,经过旁听席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就站在那儿,隔着一条过道,看着第一排的赵曼。
赵曼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几秒钟后,法警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才挪开眼,低头往外走。
法庭外的台阶上,记者围成了半圈。闪光灯连着响。有记者往前挤,喊:“赵先生!您现在是什么感受?”
赵启铭在台阶上停了两秒。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他。
“……我现在知道,”他说,声音很低,可全场都听清了,“‘净身出户’四个字,是怎么写出来的了。”
法警把他带上车。车门关上,车队开走,台阶上的记者轰的一声散了,各自去赶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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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场的人流里,王秀兰挽着苏冉冉的胳膊,往外走。
“苏老师。”她走到法院大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“我记得你跟我说过,你当年离婚,也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苏冉冉说,“不过是民事庭,小得多的一间。”
“也是啥都没落着?”
“有一份‘赠与’条款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前夫的律师写的,我名下那点东西,全算成他‘赠与’的。签了字,我就净身出户。”
王秀兰停下了脚步。
“那今天这个……”她指了指法院的方向,“他给多少人下过套,代持的协议、假的精神鉴定,今天全砸他自己身上了。”
“对。”苏冉冉说,“当年教别人写这些条款的人,最后是被同一种条款送进来的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因果。”苏冉冉说,“因果这个东西,不用我推动。它自己会转。它转得慢,可它不停。”
王秀兰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,点头,又摇头:“转得是慢。我这两年才看明白,我儿子住院那三年,才熬到头。”
“熬到了就好。”苏冉冉说,“你那件床单做的衣裳,现在挂在堂口呢。”
“我听说了!”王秀兰一下笑了,“说我那衣服镇店。回头我再去补两针,穿久了线松了可不行。”
—
下午,堂口。
判决的消息传开,堂口这天来的香客比平时多,好些是来道贺的。灰八爷忙前忙后地记账收供果,黄八爷蹲在柜台上刷手机看判决的新闻稿。
刷着刷着,它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姐,张浩有信儿了。”
“张浩怎么了?”
“网友扒的。判决热搜底下有人考古,把当年卷款跑路的那个张浩扒出来了。”黄八爷把手机递过来,“卷走你三十六万八那个。”
苏冉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。帖子不长,说张浩当年卷款跑了以后,钱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,人也躲了好几年,如今在某个县城的婚庆公司做事,专职做婚宴主持。
帖子最后附了一段婚庆视频的截图,截的是张浩举着话筒的画面,配的字幕是他的口头禅:
“祝天下有情人,终成家属。”
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,叼着瓜子总结:“他连口彩都偷工减料。‘眷属’说成‘家属’,跟当年许诺‘养老’改口‘垫付’一个毛病,字面上跟你凑合,实际上给你打折。”
“别去动他。”苏冉冉把手机还给黄八爷,“欠堂口的账,堂口的规矩记着。他跑不出去的。你三十六万八那笔,记着利息,等他自己撞回来。”
“记得呢。”黄八爷把帖子划走,“姐,我就问一句,他要是真撞回来了,咱收吗?”
“收。”苏冉冉说,“按规矩收。收完让他该还银行还银行,该还人还人。堂口不做刀,堂口做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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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赵曼来了堂口。
她今天没穿套装,穿的还是那身“净身”系列里她自己的款。她提着一个文件袋,进门先给供桌上了三炷香,然后才在堂屋坐下。
“两件事。”她说,“第一件,宣判完,我律师把最终资产清点交给我了。三亿七,加信托那一份,全回来了。今天,这个案子在我这儿,画句号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是新的。”赵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,“我决定从追回的资产里拿一成,捐出来,设一个基金。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净身基金’。”
苏冉冉接过来那页纸,看章程草案。
“专门帮两种人。”赵曼说,“被感情套路掏空家底的,被合同套路背上债的。法律援助、心理援助、再起步的一笔本金。不白给,要还的,不还钱,还‘讲出来’,受助人得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,讲给还没醒的人听。”
“这个‘还’的法子,谁想的?”
“我妈。”赵曼说,“她那段忏悔视频,底下有一条私信,我印象特别深。一个姑娘说,看完视频才发现自己正在被人‘积功德’,当天就退了一个‘课程班’,止损十一万。我妈那段视频救的人,比她自己知道的多。所以我想,故事是最便宜的药,让被坑过的人讲,一句顶劝一万句。”
苏冉冉把草案看完,还给她:“第一笔资助,想好给谁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赵曼说,“当年‘礼仪学校’送进豪门的那十二个女孩。发布会那天来了三个,剩下九个我都联系上了。有两个过得很好,不用资助。剩下十个,有人背着一身债,有人离了婚带着孩子打三份工。第一笔钱,从她们开始。”
“流程走堂口这边的账吗?”灰八爷探过头来。
“走。”赵曼说,“公开账,季度晒。你们堂口的账法我信得过,每一笔都敢挂出来见人。”
灰八爷的腰板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三分,转身去翻新账本,翻得哗哗响。
—
天黑透了,赵曼走前,苏冉冉送她到门口。
胡三小姐蹲在门墩上,一直没作声,这会儿开了口。
“赵家的。”它说,“慢走之前,本小姐赏你一句话。”
赵曼站住了:“三小姐请讲。”
“本小姐活了五百年,见过的人,比你这个案子里的账页都多。”白猫的尾巴在门墩上慢慢扫着,“能把自己一家的烂账,从头到尾算清楚的,不多。有账不算的,有算不清的,有算清了装糊涂的。你们赵家,一个老太太跪着算完的,一个你站着算完的,都算算清了的。这一条,本小姐认。”
赵曼愣了一下。
这是胡三小姐头一回,当着人说这么长一段软话。
“谢三小姐。”她弯下腰,认真地冲白猫鞠了一躬,“这句我收着。比今天法庭上那句判词,值钱。”
她上车走了。堂口门口安静下来,晚风把门口那盏灯吹得晃了晃。
苏冉冉在门口站着没动。胡三小姐从门墩上跳下来,蹲到她脚边。
“丫头。”它说,“这一户的账,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清一户,歇一晚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算。”
她转身进堂屋。供桌上的香烧得正好,那件旧西装挂在旁边,袖口的小字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灰八爷已经在账本上给“净身基金”开了新页,笔尖顿着,抬头问:
“姐,这个基金,记在哪一栏?收人情的,还是还因果的?”
苏冉冉看了一眼供桌,说:“记新开的栏。这栏的名字,就叫‘还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