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曼的案子结了以后,她跟苏冉冉提过一回谢师宴的事。堂口里其实已经吃过一顿,就是她亲手烧了八个菜、洒了一杯酒那次。可她不认账。
“那顿是便饭。”她说,“正席得按老规矩来。地方我选好了,日子我看了,你们人到齐就行。”
地方选在赵家老宅的院子。就是那座院子,当年砸神龛、烧堂单的事就出在这儿。苏冉冉收到请帖的时候愣了一下,赵曼在请帖背面补了一行字:“账在哪儿跌的,席就在哪儿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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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席那天下午,头一件进场的东西是一张供桌。
檀木的,八人抬,从车上下来,穿过月洞门,稳稳落在堂屋原先供桌的位置。胡三小姐早就候着了,围着桌子转了三圈,爪子在桌面上走了走,又敲了敲桌角,听声。
“料子尚可。”它下了第一个结论,“手工一般。这个榫,偷了工,该用双榫的地方用了单榫。但心意,”它顿了顿,尾巴扫了一下桌腿,“勉强够格。”
“您就直说收不收吧。”赵曼在旁边站着,紧张得像在等验收的乙方。
“收了。”白猫跳上桌面,找了个正中偏右的位置卧下,“以后本小姐的位置,垫高两寸。”
“依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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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席之前,赵曼先办正事。
她把一张卡推到苏冉冉面前。润金,一百万,当初谈案子的时候说好的数。
“这个必须收。”她说,“当初立约的时候怎么说的,就怎么办。规矩是你们立的,我先守规矩,再谈情分。”
苏冉冉看着那张卡,没动。
“当初的约,是查案的钱。案子查完了,钱该收。”她说完,把卡推了回去,“可是今天这一百万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想连今天这顿席一起结了。这不行。”
“有什么不行的?”
“情分不能折现。”苏冉冉说,“折了现,规矩就轻了。往后谁上堂口,都得先掂量掂量,这家的规矩到底是规矩,还是价目表。查案的钱,堂口按约收,一分别人也少不了堂口的。可这桌席、这张供桌、这一片心,你拿钱买,堂口不卖。”
赵曼捏着那张卡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们这行,”她最后说,“比我们那一行难做多了。”
“所以你们那一行的人,才总往我们这一行跑。”苏冉冉把卡塞回她包里,“收好。真想花钱的地方多着呢,你那个基金,才开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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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开到第三巡,赵曼起身敬酒。
她端着杯,先走到仙家那一桌。这一桌是单开的,四个座位,摆的是苏冉冉按堂口规矩备的净水和鲜果。她把杯举起来,冲着一桌仙家。
“先敬四位。”她说,“我在堂口听你们讲了半年的规矩。今日我才知道,规矩这两个字,不是捆人的,是接人的。我摔下来那两年,接住我的,一半是人,一半是各位立的规矩。”
四位仙家齐齐受了这一礼。柳七爷率先举杯,其余三个跟上——一桌仙家起立的待遇,堂口开业以来头一回。
第二杯,她敬苏冉冉。没什么场面话,就一句:“堂口要是哪天缺钱了,跟我说。缺别的了,也跟我说。”
第三杯,她没走向任何人。她端着杯走到院子中央,把那杯酒,慢慢洒在了地上。
“这一杯,敬苏家奶奶。”她洒完,站在原地,声音不高,“您留下的堂单,护着这堂规矩,也护着外头我们这些人。要不是这份规矩在,我的命,早成了别人账本上的一个数了。”
堂屋里,供桌上三炷香的青烟,无风,自己摇了三摇。
在场的都看见了。没人说话。赵曼也看见了,她朝堂屋的方向又欠了欠身,才回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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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五巡,世交帖递了上来。
一个红木匣,里头一张洒金帖。帖是按行里老式样写的,字是请老先生用毛笔誊的:赵氏一门,愿与堂口结为世交,守望相助,祸福共闻。落款赵曼的名字,旁注小字一行:子孙相继,此帖为凭。
柳七爷净了手,才接。他戴上老花镜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翻过来看背面的押印。
“帖是老礼的规矩。”他放下帖子,摘了眼镜,环视一圈,慢悠悠地说,“如今写这种帖的,十个里有九个写‘祸福与共’。你们这个写的是‘祸福共闻’——闻,是知道的意思,一家有事,另一家知道就该应。用‘闻’不用‘共’,是老帖的讲究。这一字,写对了。可见誊帖的那位老先生,是真懂行的。”
他把帖子合上,双手还给赵曼。
“帖是老礼,人是新人。老朽做不了堂口的主,可堂口四家都在这儿坐着,没人言语,就是都应了。收了。”
赵曼双手接回,收进匣子。她捧着那匣子,捧了很久,才交给身后的助理,交的时候多说了一句:“回去裱起来。挂基金办公室,挂我那本信托文件旁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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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到后半段,就管不住仙家了。
头一个失守的是灰八爷。它喝了三盅米酒,抱着它那本账本,在椅子上晃着,哼起了它自编的《计算之歌》,词儿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:“进一笔,出一笔,利随本清莫着急——”唱到第三遍,跑调跑进了另一个曲种。没人拦得住,也没人想拦。
黄八爷比它清醒,清醒地开起了直播。它把手机支在酒壶边上,对着满桌直播“仙家宴席实录”,一边喝一边跟弹幕聊天。那一场直播涨了两万粉,弹幕刷得最多的一句是“黄爷这个酒品,比某些明星好多了”。
柳七爷到了后来,难得讲了个笑话。笑话讲得四平八稳,铺垫用了一分钟,包袱抖出来的时候,桌上静了三秒,胡三小姐第一个笑出了声,笑完还评了一句:“七爷,您这笑话,跟您抽的烟一个味儿,够呛,可劲儿大。”老爷子自己也笑了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胡三小姐自己呢,一晚上给苏冉冉夹了三次菜。头一次是鱼,第二次是笋,第三次又是一筷子鱼。第三次的时候苏冉冉终于抬头看她。
“别误会。”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,眼睛看着别处,“是本小姐吃不下了。”
“哦。”苏冉冉低头吃饭,“那这筷子鱼,我替您受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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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席是后半夜的事。
客人一个一个走了,仙家被灰八爷的歌声送进各自窝里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苏冉冉没走,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。新桌子,檀木的,香炉摆在老位置,三炷香已经烧到底了。
四仙家陆陆续续踱了过来,围着供桌坐下。
“今天这一席。”柳七爷先开口,“收得体面。”
“体面。”胡三小姐卧在桌角,尾巴垂下来,“那丫头,两年前是被扫地出门的。今日她站在当年砸东西的院子里,摆这么一桌席。丫头,你教的?”
“不是我教的。”苏冉冉说,“是规矩教的。我就是把规矩摆在那儿,让她自己长回来的。”
她说完,看了一眼桌上烧尽的香灰。
“赵曼这个案子,教会我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咱们这一路护的,从来不是‘胜’。是‘对’。赢了一个案子容易,可要是赢的法子不对,赢来的东西也站不住。她今天的席摆在这儿,站得住,就因为从头到尾,每一步都对。”
黄八爷打了个酒嗝,凑过来:“姐,说这些干嘛,下一单呢?直播间那个剧组的单子,《镜花令》,人家后头又来消息催了。听说……管盒饭。”
苏冉冉笑了,弯腰把供桌上的香灰收进小簸箕里。
“管盒饭也接。”她说,“接车定在下周一早上。都去睡觉,谁酒醒不了,周一就留在堂口看家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散伙的声音。苏冉冉吹熄了堂屋的灯,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:那张檀木供桌在月光底下稳稳地立着,胡三小姐说的那个“垫高两寸”的位置,还空着。
明天一早,得记着给它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