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八点半，接车到了堂口门口。
车是剧组的商务车，司机穿着黑色的剧组工服。来接的人蹲在车门边抽烟，四十来岁，发际线告急，指间的烟抖得像筛糠。他就是万子豪，《镜花令》的制片人，剧组里管钱管人管平事的那一号。递名片的时候，他的手汗把名片洇出了一个指印。
苏冉冉带着胡三小姐、灰八爷出的门。柳七爷和黄八爷留在堂口，按跨案小组排的日程，随郑队的车中午到基地汇合。
车开出去十分钟，万子豪的话就乱了。他先讲了一遍剧组多么不容易，投资、档期、平台方的压力，讲得颠三倒四。讲到一半，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，看了看车厢里的座位，又塞了回去。
“万制片。”苏冉冉打断他，“讲正事。”
万子豪搓了搓手，搓了很久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说，“剧组年初就死过人。”
车厢里静了一下。
“都是特效组的。年头一个，开春一个，上个月一个。三个了。公司里给的结论都一样，过劳猝死。家属那边，赔钱，签协议，压下去了。”他的声音越说越低，“我们本来……本来第四个也打算这么办。要不是这次家属自己跑了直播间下单，捅到了明面上，我们，我们还打算压下去。”
车里安静了三秒。
第一个打破安静的是灰八爷。它从苏冉冉的挎包里探出头，问了一个它憋了一路的问题：
“盒饭，管够吗？”
万子豪愣住了。他大概准备了挨骂，没准备这个。他愣了两秒，用力点头：“管！管够！剧组别的不敢说，盒饭……盒饭敞开供应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灰八爷缩回包里，“人命的事，慢慢谈。”
万子豪这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对味，可他又不敢深想。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看向苏冉冉。
“苏老师，我全说了。三个特效师，死的都是夜班，收工之后。组里现在人心慌得很，封口令下了三道，越封传得越凶。有人说布景搭在了不该搭的地方，有人说道具库里有东西，还有个武行，宁可不接通告也不进A棚。我的执行制片昨晚上给我打电话，说着说着就哭了，说万哥我干不了了。”他把手绢攥成一团，“您看这……是风水的事吗？”
苏冉冉没接话。接话的是胡三小姐。
它一直卧在苏冉冉膝上的猫包里，这会儿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“风水坏得不轻。”它慢悠悠地说，“不过，本小姐说的不是你们那块地的风水。”
“那是哪儿的风水？”
“你们剧组的气。”白猫的眼睛睁开了，正对着万子豪，“死三个人，赔三笔钱，签三份协议，封三道口。气是谎话堆出来的。堆到第四个人的时候，它自己塌了。地没坏，是人心里的地，坏了。”
万子豪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“三小姐说的，您记下来就行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回头对着您那三道封口令，一条一条想。”
“想……想什么？”
“想想封住的是鬼，还是人。”
万子豪不说话了。他扭头看着车窗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有个事，我得跟您报备。第五个……我是说第三个死的那位，他妹妹在我们组里，做场记。她到现在不知道她哥的案子要重查。我没敢跟她说，我怕她——”他停住了，“也怕我自己跟她说的那天。”
“这个不急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人到了再谈。今天先谈规矩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堂口进驻，三条。第一，我们查案，剧组建制不改。该怎么拍怎么拍，该谁管谁管，我们不碰你们的指挥链。第二，仙家身份保密。车上这几位，对外就是‘苏老师带的助手’和‘宠物’。第三，”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挎包，“每天盒饭，按三人份给灰八爷预留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灰八爷从包里补充，“夜宵也算。”
“加进合同里。”万子豪说得斩钉截铁，一点没犹豫，“苏老师，只要能救命，你们要什么给什么。盒饭、夜宵、住宿、酬金，您开单子，我今天就让制片主任签字。”
他这话说得快，可苏冉冉听得出里头的东西。他不是大方，是慌，慌里头还压着别的。
“钱按规矩来，跨案小组那边有公函，你按公函走流程。”她说，“你先记着我们这三条。尤其是第二条。组里人多嘴杂，仙家的身份要是漏了，明天全组都在拜我们，案子就不用查了。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万子豪连连点头，“对外就是顾问团。市局请来的顾问团，这个名头我现在就去跟导演通个气，正大光明，谁也不敢多问。”
“这个名头好。”苏冉冉点头，“借你用。”
—
车出了城区，上了高速，又开了一个多钟头。
转过最后一道山口，影视基地到了。
仿古城门立在基地入口，门楼是水泥做的“木头”，漆得乌黑发亮。城门上挂着一条十几米长的大红横幅，“古装巨制《镜花令》火热拍摄中”，横幅的两头缠在门柱上，风一过，整条横幅哗啦啦地拍打着城墙，响得像有人在上面跑。
车放慢了速度，从门洞底下穿过去。
门洞里的光是斜的，一截亮一截暗。灰八爷在包里数着：“第一截……第二截……”数到第三截的时候，车出了门洞，前头是基地的主路，两排仿古的灯笼杆，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胡三小姐在猫包里直起身，隔着网眼往外看了一圈，又卧了回去。
“丫头。”它说，“这一趟，比赵家那趟脏。”
“多脏？”
“人比鬼多的那种脏。”白猫打了个哈欠，“本小姐先睡一觉。进了组叫我。”
苏冉冉把挎包往怀里拢了拢，抬眼。猫包的网眼后头，胡三小姐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，正看着她。一人一猫，对视了一眼。
车在基地主路上开稳了。万子豪回头赔着笑：“苏老师，先去宾馆安顿，还是直接进组？”
苏冉冉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摄影棚区，那一片灰色的棚顶在太阳底下排成一片。
“不进宾馆。”她收回眼睛，说，“进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