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，郑队的车到了基地。
车上下来的除了郑队和两个便装警员，还有柳七爷、黄八爷和秦砚。老爷子在服务区吃了两个茶叶蛋，下车第一件事是把烟袋里的烟灰磕干净；黄八爷抱着自己的小挎包，进门先问食堂几点开饭；秦砚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，冲苏冉冉点了个头，就算报到过了。
郑队把人交给苏冉冉，自己带警员去跟基地安保对接监控的事，临走丢下一句：“证据不假手，玄学不出镜。老规矩。”
午饭过后，制片主任过来带路，去看宿舍和特效楼。
制片主任姓佟，四十来岁，板寸，走在仿古长廊里的时候一直压着嗓子说话。走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了步子，抬手指了指三楼最里头那排窗户。
“几位老师的宿舍安排在那头，离特效组远一点。”他顿了顿，觉得这话不太妥当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是嫌晦气啊。是那层楼的灯，总自己亮。物业查过两回线路，没毛病。”
柳七爷走在队伍最后头，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窗。窗户玻璃上蒙着灰，里头黑洞洞的，看不出什么。老爷子把目光收回来，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没磕出烟，就是个习惯动作。
“不是灯的问题。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是灯下站过的东西，还没走。”
佟主任的脚在原地钉了两秒钟，然后什么也没敢问，接着往前领路。苏冉冉看在眼里，没说话。这位佟主任在组里干了十几年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，能把话说出口，说明组里的人心已经散到什么地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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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效楼三楼，是个大通间，门上挂着“特效三组”的牌子。万子豪推开门之前，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像是给自己鼓劲。
门开了，里头一股泡面味混着烟味，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焦糊气。大通间摆了十几张工位，电脑屏幕全黑着，最靠里挨着窗户的三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，桌面上空空荡荡，跟别的地方落着灰的样子一比，反而最扎眼。
“这就是三位老师最后待的地方。”万子豪的声音发干，“东西收了一半，家里人来拿走了一部分，剩下的制片处封存了。”
灰八爷从苏冉冉的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，鼻翼翕动了两下。它先是四下闻了一圈，然后才开口，问的第一件事跟人命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“先问一句，盒饭还有剩的吗？”
“在楼下热着，管够。”万子豪赶紧答。
“行。”灰八爷缩回包里，“饭有着落，人命的事，慢慢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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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七爷没去看工位，径直走到那三张干净桌子旁边，弯下腰，凑近桌角看了半天。桌角的地面上有极淡的一小片痕迹，颜色比周围深些，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被人擦过。他从袖子里摸出白瓷小碟和一张黄纸符，也不点，只把符纸对着窗口的光眯眼端详。
“烧的符，是引魂符的样式。”他说，“残页，画得糙，下笔的人手抖。”
“引魂？”万子豪凑过来，“是……招鬼那种吗？”
“引的不是死人的魂。”柳七爷把符纸慢慢收回袖子里，每个字都压得很实，“是活人的运。老规矩里头有这么一路，把一个人的运数抽出来，引到另一个人身上，或者引到别的什么东西上。人被抽了运，看着还活着，其实里头空了，一点小病就能要命。”
万子豪的手绢在手里已经拧成了麻花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苏冉冉替他问了：“三张工位，都有？”
“都有。”柳七爷说，“位置也讲究，都在桌角，坐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。这不是偷偷摸摸干的，是摆在明面上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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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砚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。他手里捏着那个文件袋，等里头的对话告一段落，才走进来把文件递给苏冉冉。
“三份尸检我都调了。”他说。话少，但一句是一句。
苏冉冉翻开看。死因一栏写的都是心源性猝死，看起来跟过劳没什么两样。但血检那一页，三个人的报告上有同一行小字。
“低浓度镇静成分。”她念出来。
“量不大，不致命，也够让人睡得沉。”秦砚说，“三个人，同一种成分，同样的浓度范围。”
“就是说，他们死之前，都被人下过东西。”
“报告上没这个结论。”秦砚说，“结论是我下的。”
苏冉冉合上文件，又问：“监控呢？”
“三个死亡时段，监控全都黑屏了三分钟。”秦砚说，“技术部门的说法是设备老化，信号中断，恢复以后人已经伏在桌上了。”
黄八爷又从包里探出头来，这回没问吃的。
“三分钟。”它咂了咂嘴，“够放一段录音，够烧一撮香，也够杀一个人。三回都是三分钟，一回是巧合，两回是巧上加巧，三回，”它停了停，“是排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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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外走的时候，楼道里撞见几个人。
先是场务老葛，五十来岁，怀里抱着一大摞黄纸符，一进楼道就闻见一股朱砂味。他看见特效三组的门开着，脸一下变了色，转身要走，被万子豪叫住了。
“老葛，进来。这是市局请的顾问团。”
老葛磨磨蹭蹭地挪进来，眼睛不敢往那三张桌子上看，怀里的符纸抱得死紧。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着，给那几张桌子贴个符。”他小声说，“贴了，大伙儿心里踏实点，晚上敢加班。”
苏冉冉看了他一眼，说贴吧，别碍着勘查就行。老葛愣了愣，大概没料到这么顺，千恩万谢地去了，出门还差点被门槛绊一下。
老葛前脚走，编剧小唐后脚就从楼梯间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来。他戴着眼镜，三十出头，手里端着保温杯，看了一眼顾问团几个人，又看了一眼老葛远去的背影，撇了撇嘴。
“贴符能管用，还要医院干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封建迷信。这种情节我写剧本都不敢这么写，写了过不了审。”
“过不了审的，不一定不存在。”柳七爷说。
小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，端着保温杯回去了，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大数据和过劳死研究报告。
再往下走，楼下院子门口起了一阵小骚动。一个鸭舌帽、口罩、墨镜全副武装的男人在助理的簇拥下快步穿过，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，路过特效楼门口的时候，脚步顿了半拍，又赶紧走了，一眼都没往里看。
“顾云帆，男一号。”万子豪压低声音给苏冉冉介绍，“顶流。前阵子人设危机的传闻缠着他，现在组里出事，他恨不得自己隐形。”
“他绕着特效楼走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谁不绕着走？”万子豪苦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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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术指导何三思是最后到场的。他四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无框眼镜，手里抱着一卷图纸，人还没到，笑先到了。
“苏老师，大驾光临。”他快步迎上来，两只手握着苏冉冉一只手晃了晃，“剧组有救了。”
“客气。”苏冉冉把手抽回来。
“我准备了点东西，苏老师看看用不用得上。”何三思把图纸在一张空桌子上摊开。是特效三组的工位平面图，画得很细，三张死亡工位的位置用红笔圈着，桌角符灰的分布范围用虚线圈出来，旁边还注了字，“疑似烧符残留”，连监控探头的角度和拍摄盲区都一个一个标了出来。
万子豪在旁边看着，都有点发愣。他自己都没见过这么全的图。
“何老师这图，做了多久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出了第二个人的事之后，我就开始留意了。”何三思扶了扶眼镜，语气坦然，“报上去没人当回事，都说是过劳。图留着，总有用上的一天。今天不是用上了嘛。”
图确实是好图。好到苏冉冉拿在手里，多看了何三思两眼。这位美术指导的工位在二楼一间独立的屋子，路过的时候，何三思还开了门请几位参观，屋子里制图板、颜料、道具图纸码得整整齐齐，门口上方挂着一串铜风铃。
几个人从门口走过的时候，那串风铃响了一下。
楼道是关着窗的，没有风。
柳七爷站住了，抬头看了一眼。铃是六片铜叶的，晃了两晃，停了。
苏冉冉也站在铃底下，仰头看了半天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看何三思。
“这铃，”她说，“是六个人份的响。”
何三思脸上笑着，扶眼镜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。
“苏老师是说……铃响的次数？”
“是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六个人份。何老师自己数数就知道了。”
何三思笑而不语，转身去招呼佟主任安排宿舍，背影看不出什么。苏冉冉把这一眼记在心里，没接着说。第一天，不宜把话说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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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，堂口一行人住进了剧组宿舍。地方不大，胜在离特效楼远。灰八爷蹲在桌上清点今天的三份盒饭，挨个闻了一遍，用爪子把筷子摆正了才动嘴。柳七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烟袋抽了三锅，一句话没说。
胡三小姐整晚没露面，猫包拉链开着，它在里头睡。快十点的时候，它忽然睁开眼，竖起了耳朵。
“黄八爷。”它说，“你手机响了半天了。”
黄八爷叼着鸡腿划开手机。是剧组的大群，三百多人，几分钟前有人往里发了三张照片。
三张都是工位照，光线昏暗，看得出是夜里偷拍的。第一张，桌面上摆着一个反光的物件，看不太清。第二张，物件换了个位置，但东西是同一个。第三张，还是它。照片的配文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他们走之前，都在工位上摆了同一个东西。猜猜是什么。”
群里有三百多人，一个说话的都没有。死寂。
黄八爷把手机凑近鼻子，对着屏幕闻了两下，又放大看了眼照片里的光影。
“丫头。”它抬起头，“发照片的人，在特效组三楼。现在，就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