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八爷的手机屏幕亮了一夜。
那三张照片,天亮之前被人发到了第二个群,又被人转回了大群。照片里那个反光的物件,很快有人认出来了,不是什么法器,是三个相框,扣着放的。有人把照片放大,翻出对比图:那是剧组开机时的全体合影,被装进相框,镜面朝下,摆在了死者的工位上。
再往后,事情就压不住了。有人把合影原图也翻了出来,三个版本流传在群里。真正让群里炸开的,是不知道谁标记的那一版,合影里,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圈了红线,密密麻麻一大片。唯独三个死者的脸,圈的是黑线。
早上七点,苏冉冉坐在宿舍窗边看这张图,看了很久。胡三小姐从猫包里探出头来,跟她一起看。
“丫头,看出门道了?”
“圈红线的人,在选下一个。”苏冉冉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黑线是已经收走的。红线是备选。”
“这一版图,昨晚十一点才出现在群里。”黄八爷在旁边补充,“比照片晚。发图的和圈线的,不一定是一个人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冉冉站起来,“但都在三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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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剧组在摄影棚外的空地上开了紧急说明会。
三百多人站在太阳底下,交头接耳。万子豪主持,说话还是磕巴,说了三句就说不下去了,把话筒递给苏冉冉。
苏冉冉没讲玄学,一个字都没讲。她讲流程。
“三件事。第一,从今天起,特效组工位轮换,谁也不在原来那个位置坐。第二,加班必须结伴,一个人加班的,车间断电。第三,监控盲区这两天补齐,补齐之前,每个通间留一个安全员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问:那照片的事呢?圈红线是怎么回事?
“照片的事,警方在查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只提醒一句,匿名发图,本身就够拘留。查到是谁,先拘三天再说。谁再匿名发图吓唬人,不用等圈线的来,我第一个把他圈进黑线。”
底下静了两秒,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,气氛松了些。人群里,苏冉冉看见了老葛,看见了他怀里还抱着的符;也看见了编剧小唐,站在最后排,保温杯端着,没再撇嘴。
散会的时候,佟主任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苏老师,您最后那句,是吓唬人的吧?”
“半吓唬。”苏冉冉说,“另一半,是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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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有人敲宿舍的门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马尾,工装外套,胸前挂着场记的牌子,脸晒得有点糙,眼睛熬得红,但站得笔直。
“苏老师,我叫周小满,做场记的。”她说,“我哥是周大川。第三个走的特效师。”
苏冉冉把门开大,让她进来坐。
万子豪一直没跟她提重查的事,这话得有人提。苏冉冉斟酌了一下,还是先开了口:“周小满,有件事你哥的案子,跨案小组立案重查了。进组之前,我们本来打算找你谈。”
周小满坐在椅子上,肩膀晃了一下,又坐直了。“我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她说,“群里出事,市局来人,我就知道瞒不住了。万制片瞒得辛苦,我也装得辛苦。”
原来她比谁都不傻。苏冉冉点头:“那就省事了。你哥出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“说过。”周小满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“他死的前一晚上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他说,照片的事别管,别问,也别跟人提。我当他是加班加糊涂了,就应了一声。”她停了停,喉咙动了一下,把声音压平了,“现在我想起来了,哥说的照片,就是那张合影。他说,他发现了合影的‘错版’。”
“错版?”
“嗯。他的原话是——‘这合影有错版,小满,你信我,有错版。’”
“他手机呢?”
“手机被家里收走了,但他有个习惯,东西全备份在网盘上。”周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是账号密码,字写得很用力,纸背面都透出了印子,“我昨晚登进去看了。他死前那半个月,一直在比对三个版本的剧组合影。比对结果他存了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我打不开,加密的。但有一张图没加密,是他自己截的屏。”
她把手机递过来。截图上,是合影的一个角落,放大到发虚。角落里站着一个人,面部模糊得看不出五官,身形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
“这个人,”周小满说,“不属于这个剧组。我翻遍了通讯录和通告单,没有这张脸的位置。苏老师,我哥就是发现了这个人,才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也没哭。就是两只手把衣角攥得更紧了,紧到布料发出一点声音。
苏冉冉把手机还给她,把纸条收了。
“加密文件夹的事,交给警方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来找我的事,对谁都别提。包括你信得过的。”
“我谁都信不过了。”周小满站起来,“苏老师,我只信我哥。他说有错版,就一定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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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秦砚从检测机构回来,带回一份报告。
“三个死者工位上采的样本,胶水。”他把报告放在桌上,“苯超标。超标不少。”
“胶水?”苏冉冉皱眉,“苯超标,能解释镇静成分?”
“解释不了。”秦砚说,“这是两条线。苯是慢性的,伤的是骨髓和神经,长期接触会让人越来越虚,像被抽了运。血检里那个镇静成分是另一回事,是当天的。一个铺垫,一个收尾。”
柳七爷凑过来看报告,看完点了点头。
“先泼水,再抽柴。”他说,“老朽见过这一路。让人先虚,虚到根上,再动手引。画符的手生,做事的手倒不生。”
“胶水是三个月前换的。”秦砚翻到第二页,“特效组、美术组,统一换的。签批人那一栏,写着,何三思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,签批换胶水,又主动给咱们提供死亡位置图。”黄八爷蹲在桌角,掰着爪子数,“要么他心里没鬼,图是撇清。要么他心里有鬼,图是引路。这两种,从外头看,一个样。”
“那就不从外头看。”苏冉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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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宿舍又来了一个人。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,拉着行李箱,进门先规规矩矩递了介绍信,又递了一盒茶叶。
“苏老师,我叫许青青,赵曼姐推荐来的。我原来是做设计的,跟着净身基金的旧物改造项目做过两期,现在想转剧组美术这行,赵曼姐说这边缺人,就把我介绍过来了。”她说得又快又清楚,“我什么都干,打杂也行。”
苏冉冉接了介绍信:“世交来的人,按世交的规矩待。但丑话说前头,剧组在办案,你进来,就得守这边的规矩。”
“懂。”许青青点头点得很用力,“赵曼姐培训过我,第一课就是规矩。”
灰八爷闻到了茶叶味,凑过来嗅了嗅,没好意思拆。苏冉冉把茶收了,说带她去认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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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术组在二楼。走到楼梯口,正碰上何三思从屋里出来,手里抱着一卷布景图。
“哟,新来的?”何三思笑着打招呼。
许青青本来在低头走,抬眼看见他,脚步停了半拍。
“这位老师……”她盯着何三思看了两秒,“我见过您。三年前,知礼堂的高级班,您上过课。我那时在门口发传单,见过您好几回。”
何三思脸上的笑没动,就那么挂着。
“同学,认错人了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知礼堂是教礼仪的地方,学员都是太太小姐。我一个大老爷们,胡子拉碴的,教什么?”
“可我,”
“许青青。”苏冉冉在她背后叫了一声,“去领你的工牌。”
许青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跟着人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,何三思已经进了屋,门关着。
“苏老师,我没认错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上课的人进出走侧门,我在侧门发过一个月传单。那位老师,至少来了七八回。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苏冉冉说,“别再说第二遍。”
回到宿舍,苏冉冉把今天的账摊开在桌上:错版合影,多出来的人;苯超标的胶水,签批人何三思;知礼堂,济人堂底下的地方,何三思的影子。
黄八爷挨个看了一遍,挠了挠头。
“三条线,都往一个人身上凑。”它说,“丫头,太齐了。齐得像摆好的。”
“摆好的也是线。”胡三小姐从猫包里伸出爪子,按在那张合影截图上,“先捏着,别动。本小姐的经验,凑得太齐的地方,后头一定还压着不齐的。”
柳七爷没参与讨论。他把白天从工位角落收来的三片引魂符残页摆在灯下,拼了一晚上。三片残页对上了边,拼出一个缺了角的“引”字。
他盯着那个缺角,看了很久。
“缺的那一角,是落款的位置。”老爷子把烟袋从嘴边拿开,声音压得低,“落款人的手法,和画这张符的手,不是同一双手。画符的手生,抖。落款的手,老。稳得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