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宿舍,灯开着。
写字台铺了黄布,权当供桌。三片符灰残页还在灯下摆着,拼出的那个缺了角的“引”字,谁都没动。柳七爷的指尖停在缺角上,停了很久。
“画符的手生,落款的手老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这是行里最忌讳的活儿,学徒画皮,师父点睛。”
屋里人都看着他。黄八爷停了嘴,胡三小姐从猫包里坐了起来。
“老爷子,这话怎么讲?”苏冉冉问。
“符身和落款,不是一只手。”柳七爷说,“符身这一笔一画,纸是新纸,墨是新墨,运笔发滞,是个生手照着样子描的。描得像,但不活。真正要命的是落款那一角,那是老手法,一笔下去,气就通了。行里管这个叫‘点睛’。皮是徒弟画的,睛是师父点的。”
“就是说,现场烧符的,和真正收功的,是两个人。”
“是两个人。”柳七爷点头,“徒弟出活,师父收功。这一路手艺,讲究传帮带,没有师父领着,生手自己描一百张,也引不动一只蚂蚁。”
黄八爷掰着爪子:“那这个‘师父’,手艺不小。”
“不小。”柳七爷把烟袋点上,抽了一口,“老朽这辈子,见过这一手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剩下的,不是死了,就是藏着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。她想起了济人堂,想起了那位六十上下、左手戴素圈老戒、文质彬彬从不发火的“齐先生”。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没说。证据不到,名字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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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柳七爷去了特效楼三楼,逐个工位排查。
他不看人,看东西。每个工位他都要站上一阵,看灯光从哪儿来,看玻璃、屏幕、镜子片往哪儿反,看椅子的朝向。查到第三遍,他把苏冉冉叫了上去。
“三个死者的工位,全在引气位上。”他站在窗边,用烟袋杆指着,“你看这窗户的光,下午四点进来,斜着切过桌面。正常摆工位,人坐北朝南,光是散的。可这三张桌子,都斜了十五度,正把光接住,聚在桌角,烧符的那个角。”
苏冉冉顺着看过去。果然,三张桌子的角度跟屋里其他桌子都不一样,歪得不明显,不量不知道。
“再看这个。”柳七爷指着墙上一块反光的镜片,“道具库的东西,挂在死位上。还有那盏射灯,”他指天花板,“别处都是两盏一排,就这一段,加了第三盏,角度朝下,正打在中间那张桌子上。工位上的人天天坐在那束光里,人身上的运,就顺着这局一点一点往外淌。符是收运的秤,这个局,是漏运的筛子。”
“筛子加秤,人就被掏空了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柳七爷收了烟袋杆,“最要紧的是,摆这个局,得动灯,得挂镜片,还得改桌位。这三样,一般人没权限。得是能名正言顺改布景的人。”
“美术组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美术组。”柳七爷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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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万子豪把三个月内的布景改动记录抱了过来,一摞单子,摞在宿舍桌上。
黄八爷趴在单子上翻了半天,翻出个结果:三个月内,动过特效楼内景布景的,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是美术指导何三思,签批过灯位调整。另一个是道具组长老纪,领料挂过镜片、挪过桌椅。
“老纪?”万子豪擦了把汗,“老纪……老纪是老人了,跟了我七年。他——哎,不对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翻了翻日历,“三个月前换胶水那阵子,老纪请了半个月假,回老家了。他不在,可镜片还是挂上了。”
“请假单是真的吗?”苏冉冉问。
“我查。”万子豪说,“我现在就查。”
“慢慢查。”苏冉冉说,“人在不在,两说。局是谁摆的,也两说。有权限的,不一定都用了权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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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秦砚把三份死亡报告的时间线整理出来,钉在墙上。
“第一个,今年一月十七。”他用笔点着,“第二个,三月七号。第三个,四月二十五。中间隔的,都是四十九天。”
柳七爷凑近看了看,闭了闭眼。
“四十九天。”他说,“七七之数。行里做法事,七七四十九天是一轮。这不是巧合,是节拍。”
“照这个节拍,”秦砚在日历上往后数了四十九天,笔尖落在一天上,“下一个,是六月十三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黄八爷算了算日子。
“还有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苏冉冉站起来,走到墙前,把三张照片的截屏和红线名单钉在时间线旁边,“那就这么办。两条腿走路。明线保人,红线名单上的,一个一个过,工位换掉,加班看住,人盯住。暗线挖符,找到那个点睛的师父是谁。”
“明线好说,郑队出人就行。”秦砚说。
“暗线呢?”黄八爷问。
“暗线从符上走。”苏冉冉说,“画皮的徒弟就在组里,他手上必然还有没烧完的符。找到符,就找到人。找到人,顺藤摸到师父。”
“十二天,够吗?”胡三小姐问。
“够。”苏冉冉说,“十二天,够。”
“那谁管饭?”灰八爷举爪子,“十二天,一天都不能断。这是重体力活儿,动脑子最费粮食。”
“合同里写着呢。”苏冉冉说,“三人份,加夜宵。”
灰八爷这才点头,蹲回桌上,把晚饭的那盒饭拉到自己面前,开始记账:从今天起,倒计时十二天,饭一顿记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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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前,苏冉冉去了趟周小满的宿舍。
周小满在整理场记板,看见她来,站起来了。苏冉冉没绕弯子。
“你哥发现的合影错版,加密文件夹已经交给郑队那边破了。”她说,“你哥发现的事,我们接着查。你只管好好吃饭,好好上班。”
周小满捏着场记板的边,捏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苏老师,我能问一句吗?我哥……最后那几天,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?”
“他打了那个电话,就是在护着你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查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。他自己知道在跟什么打交道,还是查下去了。这样的人,心里有数。”
周小满低下头,把场记板抱在怀里,抱得很正。
“我明天还上早班。”她说,“场记不能缺。缺了,戏就断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冉冉说,“缺不了你。”
她走出宿舍楼,夜里的风从摄影棚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点胶水和尘土的味道。远处特效楼三楼,有一扇窗户亮着灯。
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。
楼里已经没有人加班了,那扇窗底下,是空着的工位。
苏冉冉掏出手机,给秦砚发了条消息:“特效楼三楼,东南角,灯又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