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剧组医务室门口排起了队。
秦砚的新身份是“剧组医疗顾问”,他给的说法是死者都有心源性疾病史,全组补一轮体检,以防再出事。这个名头正大光明,没人起疑。三百多人,分两天查。查的都是常规项目,抽血、心电图、问诊,多问了一项别人不常问的,睡眠和情绪。他点名的几个人,何三思、顾云帆、老纪,都排在第一天。
当天晚上,秦砚先把第一批报告抱回宿舍,在桌上分成两摞。左边那摞厚,右边那摞薄。他把薄的那摞里抽出一份,轻轻放在最上面,指着三行指标给苏冉冉看。
“贫血、焦虑、失眠。”他说,“何三思,连续三年,年年这三样,一年比一年重。”
“布景的人熬夜,不都这样?”黄八爷凑过来看。
“不一样。”秦砚说,“常年通宵的人,我见过太多。熬夜熬出来的指标是乱的,什么都有。他的指标太齐了,贫血对得上营养不良,焦虑对得上长期应激,可他这个皮质醇曲线,不是熬出来的,是被吓出来的。”
苏冉冉凑近看那条曲线。正常人一天的曲线是个抛物线,早高晚低。何三思这条,晚上不降,凌晨反而翘起来。
“长期恐吓,就是这个形状。”秦砚把报告放下,“身体不会说谎。这个人夜里不敢睡,睡着了也惊醒。全组查下来,就他一个人是这个形状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布阵的人。”秦砚说,“他也在阵里。”
“那他签批换胶水,画死亡位置图——”黄八爷挠头。
“他可能两头都是。”苏冉冉说,“被人拿刀架着,签批的是他;架不住了,想找外人来拆,画的图也是他。图是真图,签也是真签。人可以同时在阵里,又被人攥着当阵用。”
“这算什么?”黄八爷撇嘴,“帮凶还是苦主?”
“算账的时候再分。”苏冉冉说,“先记住这个形状。”
—
体检还翻出另一个人。不是病,是干净。
顾云帆的报告放在另一摞最上头。秦砚把两份摆在一起对比。
“传闻里他是塌房边缘,耍大牌,轧戏,状态崩了。”秦砚说,“可他的体检,好得像运动员。心率、血压、血项,全在优等区间。全组三百多人,就他一个开假条躲过了统一换胶水——他交上来的假条我调了底,医院的章是真的,人也真去查了,查出个‘胶水过敏’,回避了三个月。”
“胶水过敏是真的?”苏冉冉问。
“是。”秦砚说,“苯超标的东西,他一进美术车间就起疹子。别人没他这个反应,就他有。他躲的不是加班,是那个车间。”
苏冉冉把万子豪叫来问了顾云帆的事。万子豪擦着汗,讲得比哪次都顺,因为这事他憋了很久。
“顾老师那孩子,是被资本架着打。”他说,“他签约的时候带了个条款,不轧戏,不同期配音的戏不上。资方要他半年赶三部,两边就掰了。掰了以后,水军全是他耍大牌的通稿,一张接一张。剧组这边不敢替他说话,说了,资方撤资,剧就死了。我……我也没说话。”他把手绢攥成一团,“现在想想,他一个人扛着,没崩,是真硬。”
“体检报告不会说谎。”秦砚说,“他是干净的。”
—
顾云帆这条线一翻,资方的事就藏不住了。万子豪坐了一会儿,像是下了个决心,回办公室抱来一份合同复印件,摊在桌上。
“《镜花令》的对赌协议。”他指着条款,“资方注资的条件——剧集半年内上线,他们赚翻;要是延宕超过九个月,制片方按三倍赔。现在开机八个月了,后期还压着一大块。再停摆,我们赔到破产,剧归资方。”
“闹鬼,停摆,谁受益?”苏冉冉问。
“资方。”万子豪说得艰难,“剧停了,赔的是我们,他们三倍拿走版权,转手就能重剪重卖。”
“所以有人有理由让这剧停。”苏冉冉慢慢说,“特效组一个组一个组地死人,人心散了,戏就停了。”
万子豪的脸白了。他张了几次嘴,最后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苏老师,还有个事,我得认。”他说,“年初,第一次死人之后,我收到过一份匿名的‘服务报价单’。寄到公司信箱的,没抬头,没落款。上面就两行字,‘三十万,保剧顺;八十万,保剧停。’”
灰八爷停了嘴里的饭。
“我没接。”万子豪说,“可我也没报警。我怕。报警就得解释为什么前一个人死了我还压着,我怕把自己搭进去。我把报价单收在保险柜里,收到现在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的,“我留着它,不是想干什么。我是想,有朝一日,亲手撕了它。”
“撕不得。”苏冉冉说,“那是物证。交给郑队。”
万子豪点头,点得很重,起身去拿保险柜钥匙。
—
他走后,秦砚和苏冉冉把桌上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:引魂符残页的拓片、布景改动单、体检报告两份、对赌协议复印件。
“理一下。”秦砚说,“剧组里有两条线。一条是产业链的手,符和阵,四十九天一个节拍,抽人运数,杀人。一条是资本的手,对赌和水军,要的是停摆,是钱。两条线的目的不一样,一个要命,一个要戏黄。”
“可它们交叉了。”苏冉冉把何三思的体检报告放在两摞中间,“何三思。符灰出现在他的签批范围里,镜片射灯挂过他过手的位置,他人在阵里被吓着,签批的字又是他签的。不管他是被逼的还是半推半就,两条线,都在他身上打的结。”
“查他,两条线都能扯出来。”秦砚说。
“也可能会扯断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有被吓出来的曲线,说明上头有真拿捏他的人。逼急了,先死的可能是他,第四个,第五个,都从名单上挑。”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黄八爷翻开它的账本,在今天那页画了一道,嘴里念叨:“倒计时,还剩十一天。”
胡三小姐一直在窗台上卧着听,这会儿才开口。
“丫头,本小姐提一句。”它说,“被吓成那样的人,撑不了太久。你们要抢在他撑不住之前找到他。他一倒,两条线就都断在半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冉冉把何三思的报告单独收进一个文件袋,“明天,先从他的图查起。那张图画得太全了,全得像求救信。一个想求救又不敢喊的人,会在图里藏话。”
正说着,门被敲响了。
门外站着许青青,换了睡衣,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,封皮都翻毛边了。她左右看了看走廊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苏老师,您睡了吗?”她把笔记本往怀里紧了紧,“知礼堂听课的笔记,我找回来了。三年前我旁听记的,整整一本。何老师在高级班讲过的课,都在这里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