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青的笔记本在桌上摊开,翻到第七页。
字迹是三年前的,工整,密密的一页。开头记的是课程标题,“情绪与因果:收束的时机”。下面是何三思当年讲的一个案例,许青青原样抄了下来,一句行话:
“让目标在‘最高兴’的时候走,因果最小。”
行话底下,是许青青自己当年的批注,笔画比正文重:
“这也太可怕了,课本上为什么不写?”
屋里几个人都凑过来看。柳七爷戴着老花镜,看了两遍,把眼镜摘了。
“笑着走。”他说,“对上了。”
“对上什么了?”黄八爷问。
“对上那三张脸。”柳七爷用指节点着第七页。他转头看秦砚,“卷宗里的现场照片,你给大伙儿说说。”
秦砚把三张现场照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,摆开。照片上,三个死者都伏在工位上,侧着的脸,嘴角是松开上翘的。三张,一个样。
“累死的人,不该是这个脸。”柳七爷说,“这话老朽憋了几天,今晚对上了。他们不是累死的,也不是吓死的。他们是被‘调’到笑着走的。”
“调?”苏冉冉皱眉。
“药调的,情调的。”柳七爷说,“这一个案例,讲的就是整套手法。听着是玄学,拆开来,一半是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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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砚把笔记本拿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回头细看了第七页,看了很久。
“药理上,全对得上。”他把笔记本放下,声音比平时慢,“我给你们摆一遍。第一层,苯。胶水里超标,慢性接触,伤骨髓,伤神经,人一天比一天虚,心脏的底子一天比一天薄。第二层,低浓度镇静。量不致命,但足够压住心脏的报警系统——人在透支的时候,本该觉得心慌、胸闷,被它压着,感觉不到。第三层,情绪。人一兴奋,心率上去,血管收缩,一个底子被掏空、报警器又被拆了的心脏,在情绪最顶的那一下,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个死者死状相同,伏案,面带微笑。那不是笑,是镇静成分带来的肌肉松弛,加上人在专注、亢奋状态下的表情残留。外人看着像笑着走,实际上是药物配方调出来的‘完美风暴’。”
“三死者的血液、工位、时间线,全在这三层里。”秦砚说,“这不是玄学。这是套着玄学外壳的药理学谋杀。”
“那阵呢?”苏冉冉问,“引气位、射灯、镜片,那些不是药。”
“那些是择时。”接话的是柳七爷。
老爷子把符灰拼图从黄布上端过来,摆在笔记本旁边。
“药是死的,什么时候发作,人不一定算得准。”他说,“引运的阵,干的就是这个。人坐在那个位置上,一天一天被筛,筛到运数最虚的那几天,阵一动,人自己就会往‘最高兴’里去,签了约的戏过了,做好的镜头成了,跟人喝顿酒都格外尽兴。药、情绪、时机,三样被拨到同一个点上,同时到顶。药杀其身,阵择其时。这么配着来的手法,”他停了停,“老朽在一本书上见过。济人堂杂录,下半卷,‘御’字篇。”
黄八爷和胡三小姐同时抬了头。
“济人堂。”黄八爷咽了口饭,“那可是齐先生的地界。”
“手法对得上,名头先不按死。”苏冉冉说,“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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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记往下翻,还有更大的东西。
第九页,许青青记了高级班的“结业考核”。考核内容就一行:完整跟完一个项目。项目地点那一栏,何三思当年在课上提过一嘴,被许青青记在了页脚,剧组名,三个字,《长门赋》。
“《长门赋》?”万子豪被叫来的时候,脸一下变了,“那是……三年前的剧。仙侠,大制作,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。拍到一半停摆,赔得底掉。后来传出来的说法是,特效组死了人,剧组散了。”
“死了几个?”苏冉冉问。
万子豪想了想,声音低下去:“三个。也是……也是‘过劳猝死’。当年圈子里的说法是那部剧风水不好,资方烧香都烧不回来。”
宿舍里静了几秒。灰八爷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三个人。四十九天。笑着走。”它一样一样地数,“丫头,这跟咱们手里这个,一个模子。”
“《长门赋》也是三个人。”苏冉冉站起身,走到墙边,把时间线旁边又钉上一张纸,写上“长门赋,三年前”,“这已经不是案子,是流水线。”
“结业考核,完整跟完一个项目。”秦砚看着第九页,“一个班的学生,跟组实习,跟完一个死了三个人的剧组,就算结业。三年后,同一条流水线,开到《镜花令》来了。”
“学员是流水线上的工。”柳七爷慢慢说,“那开班的,就是开厂的。教一班,散一班,换一个剧组再教一班。徒子徒孙源源不断,符有人画,阵有人摆,师父只管点睛收功。”他把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这个手法,老朽认得这个路数。当年济人堂杂录上下两卷,中间裁掉四页总纲,裁页的手是第四家祖上的。可下半卷‘御’字篇还在济人堂手里,用这一篇教徒的,除了那一位‘老师’,不做第二人想。”
齐先生的画像,又添了一笔。苏冉冉没说话,在墙上那张纸的下头写了一行:学徒流水线,师父点睛。落笔很稳。
许青青站在桌边,两只手绞着睡衣的衣角。她盯着自己那本笔记,忽然低声开口。
“苏老师,我当年……记完这一页,就该去举报的。”她说,“我记了‘太可怕了’,然后我合上本子,回家睡觉了。三年,我一个字没跟人说过。”
“你那时候不知道这是杀人手法。”苏冉冉说,“知道的人,在那堂课上当老师。”
许青青咬着嘴唇,没接话,把笔记本往苏冉冉那边推了推。
“本子放您这儿。”她说,“您用得上。我那点愧疚,不占地方,就是……就是想让它有点用。”
“会有用。”苏冉冉把本子收进文件袋,和何三思的体检报告放在一起,“今晚就有用。第七页和第九页,明天一早送郑队,走《长门赋》旧案的并线。许青青,你睡去,明天照常上班。你的工牌是美术助理,别浪费。”
许青青点点头,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苏老师,还有个事。当年高级班结业合影我留着,要吗?”
“要。”苏冉冉说,“明早一起送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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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了,屋里开始收拾。黄八爷翻开账本,把今天这页记完,念叨了一句:“倒计时,还剩十一天。”
胡三小姐跳上桌,用爪子按住那本翻毛边的笔记,低头闻了闻封皮。
“丫头。”它说,“这本子上的味道,我认得两样。一样是这姑娘的手汗,陈的。还有一样,”
它抬起头,眼睛眯起来。
“跟特效楼三楼工位上那个符灰,一个香底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