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六点半,苏冉冉下楼晨练,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下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。
何三思。他没穿剧组的工作服,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,包带在手上绕了两圈。听见门响,他站起来,转身的动作很慢,像是站得太久了,腿有点僵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您一个钟头。门卫说你六点半下来。”
苏冉冉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包,没说话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跟上楼。
进屋,柳七爷和黄八爷都在。黄八爷本来蹲在桌上等早饭,看见人进来,往后退了半步,蹲到了苏冉冉的椅背上。
何三思没坐。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退回椅子前,双手撑着桌沿,站着。那双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,苏冉冉看清了,指节上全是茧,右手食指内侧一层黄硬的旧皮,是常年握笔的人磨出来的。
“我画了四年的符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很平,“点睛的,从来不是我。是那位‘老师’。他每次来,都换一张脸。有时是个胖老头,有时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说话的声音也换。我第一年就被他骗过去了,以为每次来的是不同的人。后来我认出来了。他左手戴的那枚戒指,素圈的,老戒指,四年,一次都没换过。”
柳七爷的目光动了一下,没插话。
“您几位别急着记。”何三思说,“我一个字一个字讲。讲完之前,别打断我。打断一句,我怕我自己讲不下去。”
苏冉冉点了头,坐在他对面,没碰笔,只在手边放了个录音笔,按开了。
“我原先不叫何三思,也不是干这行的。我是个落魄的美指,接不到活,女儿三岁那年查出病来,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,天亮的时候,有个男人坐到我旁边,帮我倒了杯热水。”
他讲得很慢,但没有一处打结。四年前,那个男人帮他垫了第一笔手术费,后来是第二笔,第三笔。等他反应过来“还”这个字已经没有意义的时候,那个男人换了一副面孔再来,身份变成了“纪明堂”,说行里有个位置,管吃管住,报酬够他女儿吃一辈子的药。他问过要干什么。对方说,画图,教课,都是老手艺。
“我进组第一个月,就知道不是画图。他们给了我符样,让我照着描。描到第三个月,描得像了,就让我在工位上摆东西,挂镜片,调灯。我摆的那些局……苏老师,你们查出来的那些,都是我摆的。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。后来知道了。”他停了停,喉结动了一下,“知道了,也停不下来了。停下来的话,我女儿下个季度的药,就断了。”
“三年前,《长门赋》。剧组里死了三个人。符是我画的,局也是我摆的。可点睛的不是我,是那位老师。他来,画最后一个角,落款。前后不到十分钟。死人的时辰,也不归我们定。我们不是杀手。我们是节拍器。什么时候死,是上面定的。上面把日子递下来,我们把节拍摆好,到日子,老师来点睛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苏冉冉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三思摇头,“我见过的最大的,就是那位老师。老师之上还有没有人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有。因为点睛的日子,他也不是自己定的。有一回他点完睛,在楼下接了个电话,那是我唯一一次听见他用自己的声音说话。他说的是,‘请转告上面,六月这一单,如期。’”
苏冉冉把这句记下了。
“四任前任。”何三思接着说,“我接的是第五任。前四任,我见过档案。每一任,都是掌管‘纪明堂’这个位置的时候攒材料,攒够一册,就病死了。老的好,心梗的,癌症晚期的,还有一位连死亡证明都没有的。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。去年我数了数,四任,一任一册,一册一条线,没有一任活过交册之后半年。今年开春,我那本册子……快攒齐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算过了。六月十三,下一个节拍。这一单做完,我的册子就齐了。齐了,就该轮到我病死了。”
柳七爷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你接这个位置的时候,他们让你烧了什么?”
何三思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“烧了本名的堂单。”他说,“行里的规矩,叫立无名契。老师当面看着,我把写着我本名的堂单烧了。从那天起,这个世上没有我原来那个人了。何三思是发给我的名字,跟发工牌一样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四年前烧了自己的名字。现在,没人叫我的本名了。我爹妈走的时候,坟前的碑上刻的都是假名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黄八爷从椅背上下来了,蹲回桌上,离他近了些。
“这三年里,我在知礼堂讲过课。”何三思看着黄八爷,“我知道你们查到那儿了。那也是活儿。教一班学生,看着他们把符描像,考完试,一班人散进各个剧组。我讲课的时候,心里清楚我教的每一页纸,将来都是要人命的。我没有一天睡踏实过。你们查我的体检,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不用查了。我自己知道,我这条命,是按月付的租金。”
然后他解开了帆布包。
包里三样东西。一个旧手机,一枚用绢布包着的印章残片,一个薄薄的笔记本。
“手机里,四段录音。”他说,“是老师点睛之后,下楼时的环境音。他自己的声音,我碰到过一次,就一次,录下来了,不全,十几秒。另外三段是变声的,可他变声有几处口癖,舌头有个习惯音,抹不掉。我留了四年,一直没敢想能用它干什么。昨天晚上,万制片把苏老师的三句话带给了我。”
“我夜里想了一宿。”他说,“我这样的人,说什么都不配求原谅。我只求一件事。我女儿,别让她知道她爸爸是干什么的。她的病,你们真接得住,就治。治好了,等她长大,别人问起来,只让她知道,她爸爸最后做对了一次。”
那枚印章残片,是他两年前从一张特批符纸上抠下来的,盖在纸角的半个印,朱砂都发黑了。柳七爷拿放大镜看了很久,看到最后,把镜子放下,冲苏冉冉点了点头。
“青云观后勤一脉的特批印。”老爷子说,“符纸从观里的库走的。这条腿,接上了。”
录音笔还转着。苏冉冉按停了,站起来,走到何三思面前。
“三件事,现在定。”她说,“第一,录音和印章,今天送郑队,走证据程序,你的供述同步。自首的情节,一分不少地记。第二,你女儿的病历,今天调出来,转秦老师的医疗组,会诊这周就排。钱的事,你不用管了。第三,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从今天起,你归我们保护。不是看管,是保护。六月十三之前,你的命比证据还金贵,那位老师要是察觉了,第一个来收的就是你。”
何三思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然后他弯下腰,很深地弯下去,对着屋里几个人。没人去扶,也没人说话,就让他在那儿弯着。等他直起身,眼眶是红的,但脸上没有水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个事,得提醒你们。老师在组里,不止我一个眼线。发照片进群的人,不是我。我查过那个拍照的角度,是从特效楼三楼西侧的消防通道拍的。那个位置,晚上只有一个人会去。”
“谁?”
“道具组长,老纪。”何三思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,“他也是结业班的。第八期的。”
黄八爷翻开账本,在新的一页上落了笔,一边写一边念叨:“倒计时,还剩九天。眼线添一个,物证进两件,丫头,账越记越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