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,剧组广播通知:全体到食堂门口领平安符,制片处统一发的,一人一道,说是给大伙儿稳稳军心。
排队的人不少。这几天组里风声鹤唳,一道不要钱的符,比一盒烟管用。老葛排在最前头,领了符当场就贴身收好。周小满排在队伍中段,领了符,正低头看符面的字。
苏冉冉是路过食堂去看布景单的,黄八爷照旧趴在她肩上,充当“顾问团的宠物挂件”。队伍旁边走过的时候,黄八爷的毛忽然炸了起来。
它从苏冉冉肩上弹出去,一爪子把周小满手里那道符拍飞了。符飘出去两米远,落在地上,谁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。
“别碰!”黄八爷的毛还立着,“这符不是平安符,是闷香符!封着引梦的粉!”
队伍一下乱了。前排的人捏着符不敢扔,后排的人往前挤着看。佟主任从食堂里跑出来,脸色煞白:“这符是制片处今天早上刚收的货,三百道,怎么……怎么会有问题?”
“捡符的事交给我。”苏冉冉蹲下来,冲黄八爷抬了抬下巴,“你验。”
黄八爷凑到地上那道符跟前,闻了闻,又用爪尖在封口处扒开一条缝。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从符胆里漏出来,落在地上,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甜腻里带麻的气味。
“闷香粉。”它直起身,“闻着甜,入了梦就是钩子。戴着这符睡觉,日日梦见高兴事,梦里高兴,醒着虚脱。这不是要人命的东西,这是把人往六月十三那个日子上‘养’的东西。粉的配伍,是照着四十九天的节拍倒排的。哪个日子前后要谁虚,这粉就给谁配的。”
“全部收缴。”苏冉冉站起来,对佟主任说,“广播再放一遍,就说符的批次有印刷问题,统一换发。别提毒,别提粉,先稳住。”
收上来的符摊了一桌子。柳七爷和黄八爷验了一上午,结果比想的更毒:三百道符里,将近一百道封了闷香粉。剩下那两百来道,倒真是干净的平安符,真材实料。
“有意思的是这个。”柳七爷把两摞符分开摆着,“封粉的符,发放名单是有数的。老朽对了对你们那份红线名单,领到毒符的,八成是名单上的人。周小满一道,特效组还剩的几个老人一人一道,还有武行几个、后期两个。发符的人手里,拿着跟咱们一样的名单。”
“里面有人。”苏冉冉说,“咱们定的名单,漏出去了。”
名单定下来之后,知道的人不多。堂口的人,郑队的人,万子豪,佟主任。苏冉冉把这几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急着下结论。她去问了被保护起来的何三思。何三思听完,说了两个名字:佟主任每天锁门之前,排班表和安保名单都在他桌上过一遍;而老纪上周在制片处领过一沓打印纸,说是道具组要贴标签,那台打印机,连着佟主任的电脑。
“老纪不用进办公室。”何三思说,“他只要有人在名单出来的时候,替他多看一眼就行。”
发符的来路倒是不难查。佟主任把采购单据抱来,符是走“剧组统一采购”进的账,经手人写着采购员小马,二十四岁,进组一年半,平时负责耗材和道具杂项。进货单上的供货方一栏,盖着一个章,“青云观文创”。
“青云观。”黄八爷把单据按在爪子底下,“又是他们。观里不止卖抄本,连‘配套服务’都做全了。符从观里的库出,粉在观里配,单子走文创的账,明面上是文创产品,往里一抠全是货。”
苏冉冉当天下午就托郑队约谈小马。约谈定在第二天一早。
第二天一早,小马的宿舍空了。
床铺整齐,洗漱用品都在,人不在。抽屉里留着一张字条,铅笔写的,字很轻,像是不敢用力:
“别找我。我没得选。”
郑队带人调了监控。凌晨四点十一分,小马从宿舍楼后门出去,拖一个行李箱,上了一辆没开灯的面包车。车牌被泥糊着,看不全。车出基地南门,往省道方向去了。
“又一个没得选的。”苏冉冉把字条收进文件袋,“何三思没得选,小马也没得选。这条链子上,全是被人攥着软肋的人。真拿主意的,一个都不露头。”
“找。”郑队说,“车往省道去了,卡口我这就调。人活要见着。”
毒符收干净之后,还有一件正事:三百人手里的符不能一直空着。空着,人心就又散了。
当天下午,柳七爷在宿舍支起了摊子。黄布铺桌,朱砂、黄纸、剪子码开,老爷子一道一道地画,画到掌灯,画足了三百道真平安符。符不多讲究,就三样:净纸,正墨,老爷子亲笔一个“安”字。
晚饭后,换发的符,还是食堂门口,还是排队。这回发放的人换了——黄八爷蹲在桌子上管编号,一道符一个号,登记造册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它一边发一边扯着嗓子讲,“验符速成班,现在开课,就讲三句。第一,闻着刺鼻的、发甜发麻的符,别要,那是掺了东西的。第二,符面发潮、纸软塌塌的,别要,那是封过粉回潮的。第三,要你生辰八字才肯给的符,扭头就走,正经平安符不问八字,问八字的,问的是你的命门。记住没有?”
队伍里有人应,有人笑。老葛听得最认真,掏出小本子记。编剧小唐站在队尾,这回没撇嘴,轮到他的时候,他领了符,端详了一会儿,冲黄八爷问了句:“这个……有科学依据吗?”
“有。”黄八爷头也不抬,“依据就是上次那批毒符,科学地放倒你三成。”
小唐把符收进了兜里。
“编号发放,一人一道。”黄八爷在册子上画钩,“丢符的,扣盒饭。”
发到最后,周小满来了。她领了符,没走,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上回那道,”她说,“拍飞之前,是它先碰了我的手。我捏着它的时候,指尖是麻的。我以为是我熬夜熬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谢了,八爷。”
“小事。”黄八爷翻了页册子,“下回再麻,直接扔,别猜。”
晚上,堂口几个人对着墙上的时间线碰头。毒符攻势破了,小马还没找回来,法事的事,定在明天。
“他们发毒符,我们发真符。”苏冉冉把最后一枚图钉按在墙上,“明天直播,全组戴我们的符。让那位‘老师’隔着屏幕看看,他的徒弟,全跑了。”
“直播的口径我跟平台方对过了。”万子豪说,“官号发,标题就是《镜花令剧组的平安法事》,不玄不怪,一场稳军心的活动。他们压不住——压,反而是他们心虚。”
“法台今晚就搭。”苏冉冉说,“柳七爷主法,我做执香人,流程我亲自走。堂口的规矩,仙家一概不出镜,上镜的只有我。”
胡三小姐从猫包里探出头:“丫头,你这一出,是摆给三百万人看的,还是摆给一个人看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苏冉冉说,“那位老师要是不敢来,直播就白播了。他敢来,”
她没说完。窗外,食堂门口的空地上,法台的木架子已经竖起来了,灯光组的两个师傅正往上挂灯。
黄八爷翻开账本,在今天的页脚记了一行,念出声来:“倒计时,还剩八天。毒符一摞,眼线两个,明晚开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