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美术楼二楼的美术指导室，窗帘拉严了。
何三思坐在工位前，手机贴在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鱼咬钩了。他们要去观里。”他说，“直播的事，我确认过了，官号发的，明天还有回放。那位老师断了香，当着他们的面。苏冉冉明天动身……嗯。就这些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他听了，应了一声“明白”，挂断。
手机屏保亮着，他看了几秒。屏保角落有一枚黄铜纹饰，一闪而过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全家福。照片有些年头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上面的女人笑着，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。他看了一眼，就一眼，捏着照片的边，凑到了桌上的打火机火苗里。
火苗舔上来，照片卷了边。烧到一半的时候，门上传来敲门声。两下，不轻不重。
何三思的手停了。他把烧着的半张照片按灭在烟灰缸里，起身，开门。
门外站着苏冉冉。她一个人，身后没有别人。
“汇报完了？”她说，“该我汇报了。”
何三思没动，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“你烧的是假照片。”苏冉冉往他身后的桌上看了一眼，烟灰缸里那半张还冒着细细的烟，“真的那张，在你女儿学校门口的相框里。班主任的手笔，家长开放日的照片墙，你们一家三口那张，洗得比这个大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别浪费眼泪。你演的这出，我们早就看懂了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何三思侧过身，让开了门。
桌上，烟灰缸里的半张照片摊着。烧剩的那一半，正好剩下小姑娘的脸。
“坐。”何三思说。他自己先坐下了，两只手放在桌上，就是那双全是茧的手，“苏老师，我想知道，是哪一步露的。”
“三步。”苏冉冉坐下，“第一步，你来的那天早上。一个真被吓破胆的人，交代会颠三倒四，捡重要的藏要命的。你的供述太齐了，齐得像背过。背过，就是排练过。第二步，你交物证交得太痛快。四段录音留了四年不敢动的人，不会在被递了三句话的第二天早上就全交出来——除非你早就在等一个交出来的名目。第三步，也是最露的一步，”她指了指烟灰缸，“你今晚这个汇报电话。真反水的人，汇报之前会挣扎。你没有。你汇报得像在完成流程。因为对你来说，这就是流程。”
何三思看着她，很久，忽然低声笑了。笑得不难看，就是短。
“我以为我演得挺好。”
“演得挺好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好在堂口需要一个演得好的。所以那天你走了以后，我们没拆穿你，反而连夜把戏接上了。”
她把话摊开了讲。
那天早上何三思前脚离开宿舍，苏冉冉后脚就跟柳七爷、黄八爷碰了一次。三个人对着录音笔和物证过了一遍，得出的结论一致：东西是真的，人是半真的。半真的人，用处比全真的大。
“你回去以后，肯定要跟那位老师汇报‘我接触了苏冉冉’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我们赌你会。所以当天傍晚，万子豪给你递那三句话的时候，话里就带了我们想让你带回去的东西，三句真的，治病、出钱、要供述。一句没掺假的。因为你要是替我们撒谎，那位老师一验就验出来了。我们让你带回去的，全是真的，真的才经得起验。”
“法事呢？”何三思问，“我在直播里看你冲镜头说那句，我就猜到一半了。”
“法事是鱼饵。”苏冉冉说，“这句话本来就是你今晚要汇报的重点。我们赌的就是这个，让你亲口告诉他们，堂口要上山，去青云观，硬闯。他们听到这个消息，只有两种反应。要么缩，要么动。缩，我们明线照样收网，跨省协查四百家香铺，一样刮他们的皮。动，”
她停了停。
“动，就是派人来处理消息的源头。源头是谁？是你。第五任纪明堂，册子齐了，人还往外递话。按他们的规矩，你该‘病死’了。”
何三思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。
“清理组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清理组。”苏冉冉说，“这就是暗线。明线，警方查地推网络，动静大，是给他们看的。暗线，是等他们自己送上门。清理组一动身，来‘处理’你的人一落地，牵出来的就不只是执行的人，那位老师要么亲自来，要么遥控。遥控有信号，亲自来有脸。换脸也没用，他左手那枚戒指，你认了四年，柳七爷认了半辈子。”
何三思坐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桌上那半张照片在他手边，小姑娘的脸朝着他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们不怕我两边下注？”
“怕。”苏冉冉答得干脆，“所以把你算进来的时候，我就把这步算完了。从明天起，你女儿进堂口的保护名单，专人、专档、跟何三思的案卷分开走。人接出来，学校那边换了接送和联系人。药，医疗组直供，不经任何中间的手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下注的对象，从明天起，只剩一个。”
何三思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从明天起，你演给那边看的每一条‘情报’，都得经我们放行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传出去的每一条，都是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。你不用再选边了，你的边，你女儿替你站了。她站在治病的大夫那边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这一次静得久。窗外有夜班的场记车开过，灯光在窗帘上扫了一道。
何三思伸手，把烟灰缸里那半张照片捡了出来。烧剩的边很脆，他捏得很小心。他把照片推过桌面，推到苏冉冉面前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他说。
苏冉冉看着那半张照片，没伸手。
“你留着。”她说，“证物我们够了，缺的不是这个。这张照片是你的，等你女儿长大，你亲手给她。完整的那个版本，学校相框里那张，到时候你把她带去，自己揭下来。”
何三思捏着照片边角的手，紧了紧。他把照片收回来，对着灯看了看，夹进了工作证的内衬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那我今晚，还有一条要汇报的。这一条是真情报，不是你们喂的。”
“讲。”
“清理组的人，我认得。”他说，“观里的规矩，清理组不带生面孔，带的是受过恩的居士和道籍里挂了名的人，因为要办的事见不得光，办完的人得能封口。我‘出家’那两年，观里管这摊的执事，法号玄诚。他带的组，惯用的路数是先礼后兵，先到，先摆一场‘法事’，名头永远是‘驱邪’‘祈福’，先把场面立起来，把当地的人心搅浑，再在浑水里动手。他要是来了，第一件事不是找我。是先见你们，堂口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先见我们？”
“因为你们办了那场直播。”何三思说，“三百万人在你们那边。他要动手，得先把手弄干净。他来了，会跟你们斗法，真斗，明着斗，斗赢了，‘邪祟’的名头坐实在你们头上，再死人，就顺理成章了。”
苏冉冉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掀开一条缝。楼下，郑队安排的暗哨在花坛边上换岗。
“斗法好啊。”她说，“他要是敢应，我们就真法事对真法事，接着直播。观众来评。”
何三思在她身后愣了一下：“苏老师，玄诚不是跑单帮的贩子。他是观里真有传承的。”
“柳七爷也是有传承的。”苏冉冉放下窗帘，“还是老一辈的传承。谁怕谁，摆开来看看才知道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，又回头。
“最后对一遍账。今晚你汇报过去的：堂口要去观里，苏冉冉明天动身，法事激怒了那位老师。三条，前两条是饵，最后一条是真的，不用管，真话最耐验。明早九点，新的‘情报’给你，还是老规矩，万子豪递。你照常上工，照常改图，谁问都说剧组要抢进度。”
“明白。”何三思说。
苏冉冉拉开门，走廊的声控灯亮了。她走出去两步，又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照片烧了一半，剩下一半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够用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楼道里脚步声远了。何三思坐在灯下，从工作证内衬里把那半张照片又摸出来，摆在桌面上，小姑娘的脸朝着他。他把台灯往这边转了转。
楼下，黄八爷从花坛的阴影里钻出来，抖了抖毛，仰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的窗，翻开抱在怀里的账本，就着路灯记了一笔。
“倒计时，还剩七天。鱼咬钩，钩再抛一回。”它合上账本，冲对讲机里说了一句，“丫头，收工。今晚的戏，齐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