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第二天,舆情翻车了。
早上七点,万子豪连门都没敲就冲进宿舍,手机举在手里,手抖得屏幕都在晃。
“苏老师,出事了。热搜,前十里占了仨。”
苏冉冉接过手机。热搜第一挂着一个新话题:#苏冉冉天价法事致人死亡#。点进去,全是“亲历者”发帖,一个ID叫“念念平安”的写着:“去年我奶奶病重,托人请苏冉冉团队做了一场法事,收了八万,人还是没了。后面的话我不敢说了,怕遭报应。”底下配着转账截图、聊天记录、还有一张病床照片。评论区已经盖了两万楼,骂声一片。
往下翻,同类的帖子一条接一条。“我表哥也是”“我们村的谁谁谁”,文案大同小异,配图一应俱全,有凭有据的样子。
“瞎编!”万子豪嗓子都劈了,“咱们堂口哪收过八万?咱们的规矩是,”
“规矩待会儿讲。”苏冉冉划着屏幕,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得很慢,“先数数,一共多少条。”
黄八爷从被窝里钻出来,叼走了手机,蹲到桌角上扒拉。它扒拉了一个钟头,把统计结果摆出来:截至上午九点,全网十七个平台,“亲历者”帖子四百三十七条,话术模板一共六套,来回换着用。
“四百多条。”黄八爷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“丫头,这阵仗,不是临时起意。文案是提前写好的,账号是提前养的,就等着实验第二天放。”它顿了顿,爪子点了点日历,“还有个事。今天是实验第二天。明天,是六月十二。”
“后天,十三。”苏冉冉接了它的话,“红线名单上的人,今天起二十四小时不离眼。郑队那边,我现在就去说。”
苏冉冉没急着发声明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四百三十七条帖子全存了证,然后打给了郑队。郑队那边回复很快:涉“损害商业信誉”,够立案标准,网安支队接手,同步调后台数据。
第二件事,她等来了帮手。剧组官号直播那天涨起来的粉丝里,有一批是做数据分析和网安的,实验方案公开之后,有几个一直活跃的技术粉自发组织起来,成立了一个分析小组,ID带“对账”两个字的有三十多人。当天下午,他们交出了一份报告,没要一分钱。
报告做得很细。四百三十七个发帖账号里,三百九十六个是半个月之内注册的,注册前的IP集中在两个城市的四个机房;帖子的发布时间有节律,每隔四十分钟一波,凌晨两点到五点停发,“机器人要下班,机房要锁门”。配图里那张被用了十七次的病床照片,EXIF信息显示拍摄于两年前的另一座城市;转账截图的水印,黄八爷盯上了这个。
它把截图一张一张扒下来对,对完,连夜做了一张统计图。
第三天上午十点,剧组官号开了一场临时直播,标题就叫《对账》。
在线人数开播十分钟破了一百万。苏冉冉坐在镜头前,桌上摆着两样东西,左边一摞打印出来的水军帖子,右边一个厚得像砖的文件夹。
她先把黄八爷的统计图投上了屏幕。
“各位,迷信可以多人信,银行水印可以十七个平台共用,但同一家支行的一百零四个‘受害者’?”黄八爷的画外音响起来,“他们是一个小区的吗?”
统计图上,一百零四张转账截图的银行水印,红框全圈在同一个支行的编号上。
“这一百零四位‘受害者’,转账的银行网点是同一家。”苏冉冉说,“有懂行的观众可以算算概率。我再补一个数——这一百零四张截图里,有三十一张,转出账户的名字虽然是打码的,但收款账户的后四位,是同一个。”
弹幕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
直播的下半场,苏冉冉把右边那个文件夹推到了镜头前。
“水军说我们收天价法事费。行,今天我把话放这儿。”她翻开文件夹,一页一页过,“这是我们堂口近三年的求助记录,编号、日期、事项、回访,全在。涉及当事人隐私的部分做了脱敏,编号对得上就行。三年来,堂口经手的事,一共四百零六件。收过钱的,三十一件,是当事人硬给的香烛成本,最高一笔,六百块。剩下三百七十五件,没收过一分。每一件的回访记录都在这一摞里。欢迎对账。”
她顿了顿,冲着镜头说得很慢。
“造假的最怕对账。因为他们的台账,是表格批量生成的。我们的台账,是一单一单记出来的。”
她当着镜头念了三个编号,念了三件旧事,念了对应的回访记录。念完第三件,弹幕的风向已经掉头了。#苏冉冉台账公开#的话题热度,当晚反超了抹黑话题。
“公民反水军”的行动,是粉丝自己起来的。
对账小组立了个规矩:不骂人,不辩论,就干一件事,去四百三十七条帖子底下,逐条留言同一句话:“您好,请问您能出示一下您这起事件的立案回执或者警方受理凭证吗?正主已经报警,对不上的帖子会被取证。”
一句话,四百三十七条帖子底下刷了一遍。
效果比骂战狠得多。帖子开始成片地删。删不了的,陆续有人现身。三十多个真人账号出来道歉,多数是兼职发帖的学生,一条帖子五十块,接单的时候以为是“商单推广”,不知道自己发的是什么。对账小组统一回复:“删帖,退款,以后接单先看内容。”没羞辱一个。
真正让所有人愣住的,是那个ID叫“阿沅不做梦”的长帖。她没删,置顶道歉。
“我不是水军。我发的那条是真的想说的,但话不是我的。我是《长门赋》特效组的……我丈夫是三年前‘过劳猝死’里,走的第二个。上个月,有人联系我,说我婆婆的病,他们出钱,一直出。我发了那条帖子,照他们给的稿子发的。我不知道稿子里骂的人,是来查这件事的。今天我才知道。对不起。我把稿子和转账记录都贴出来了,账号我不注销,等着他们来找我。”
底下附了原稿的截图、接单的聊天记录、还有一笔笔转账的明细。帖子两小时转发破十万。
苏冉冉是在宿舍看到这条帖子的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把郑队的电话拨了。
“这条帖子里的转账,”她说,“立案的时候,并进去。”
六月十三,就这么到了。
这一天,堂口的人熬得最苦。红线名单上的每一个人,背后都缀了眼,宿舍楼道加了岗,食堂的饭过一遍检。柳七爷在堂口坐了一整天,符袋攥在袖子里没撒过手。
熬到夜里十一点,什么都没发生。
黄八爷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最后一拍桌角:“我明白了。这一回的‘节拍’,不走人身了——走的就是这四百条帖子。他们要的‘第六个人病倒’,换成让‘苏冉冉的名声病倒’。十三这个日子,他们把刀换成了嘴。”它顿了顿,“换刀,是因为不敢用旧刀。何三思递过去的话起了作用,他们吃不准咱们防到哪一步,旧的那套,他们自己心里没底了。”
“那就谢天谢地。”苏冉冉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,“熬过去了。明天,出结果。”
舆论彻底翻盘,是在第二天。
起底“拿钱发帖”产业链的帖子全网疯转,兼职接单群的聊天截图被扒了个底朝天,接单平台、派单话术、结款方式,一条龙。骂过苏冉冉的营销号删帖的删帖,装死的装死。
玄诚坐不住了。
当晚,他在自己的直播间紧急“澄清”,灰袍都来不及换,对着镜头说:“近日网上诸事,皆系个别居士个人行为,与观里无关。观里三百年清誉,不容玷污。”
黄八爷蹲在宿舍桌角,看完了整场直播,把瓜子壳吐进垃圾筐。
“丫头。”它说,“他的‘个人行为’,观里的官方账号,转过三遍。转发时间,比他自己删帖早。”
它把三张转发截图排开在桌上,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水印,一清二楚。
“截图,我存好了。”它说,“连坐的证据,齐了。”
苏冉冉看着桌上那三张截图,把它们夹进了文件袋,跟遗孀的转账记录、水军的分析报告,放在了一起。
黄八爷翻开账本,记今天的账:“六月十三,过了。四百条差评,一百零四个‘一个小区的’,一个说对不起的。”它顿了顿,又添了一笔,“丫头,明天,出结果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