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赴会还剩十天的这个深夜,堂口的香炉,出了事。
先是断香。夜里十一点多,值夜的胡三小姐听见堂单前的香炉那边“啪”一声轻响,过去看,三炷香里的第三根,从中间断了。断口整齐,跟法事那天断的那根一模一样。屋里没开窗,没风。
胡三小姐没动那根香,退到门口,把黄八爷叫了来。
黄八爷盯着断香看了半宿。
它先绕着香炉走了三圈,又趴在炉边闻,闻着闻着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不对。”它说,“这次不是断香。是香自己在提醒咱们——炉底下,有人刻了字。”
胡三小姐愣了:“底下?”
“香断了,断口朝下,指的就是炉底。”黄八爷跳上供桌,冲香炉抬了抬爪,“翻。”
香炉是老物件,铜的,压手。胡三小姐抱下来,两个人把炉子翻了个底朝天。炉底的铜面上,一圈刻痕,刻得很浅,不用手摸几乎看不出来。刻的是字,十六个,排成一个圈。
柳七爷是被半夜的电话薅起来的。老爷子披着外衣赶到堂口,蹲在灯下,拿手指腹一点一点捻着那圈刻痕,捻了一遍,又捻一遍。
“行内的密语。”他说,“老写法,一笔连一笔,外人看着是花纹。”他捻到第三遍,把这十六个字念了出来。
观中之约,暗藏夺魂。验印为要,戒近炉坛。
念完,屋里没人说话。
灰八爷趴在供桌边上,声音都在抖:“这不是提醒。这是宣战,对方把话刻进了咱家炉底。”它顿了一下,把后半句咬着牙说完,“他来过堂口。”
后半夜没人睡。天一亮,排查就开始了。
堂口的监控,从三天前到昨夜,录像一秒不落地过了一遍。没有人进来。门禁记录干净,窗锁完好,后墙的排水沟上落的灰都没一个脚印。
仙家这边,胡三小姐挨个问了。她家几位、灰八爷、连同寄养在院里的两个小辈,昨夜没有一个觉出异样。黄八爷在堂口守了这么些年,生人进院三丈它就该炸毛,昨夜它睡得死沉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黄八爷自己复盘,脸拉得老长,“睡得死沉,不是我的错,是那位的‘手艺’。老辈的说法,叫摘香火。人进香火旺的地方,把自己的气息藏进香火里,仙家的鼻子闻到的就全是自家的香,闻不见生人。他不但能进,他借的是咱家自己的香。”
它跳上供桌,扒着香炉里剩下的那两根香看。
“还有更损的。”它说,“昨夜这三炷香,咱们是戌时上的。断了的那根,我量了,少烧了小一截,从燃到断,中间有一段火是‘停’着的,不是灭了再续,是整根香在那一炷的工夫里,烧得比平常慢。他进来之后,就着咱家的香,探了一次底。堂口的深浅,他摸过了。”
秦砚是上午来的。他听完全部情况,问的第一个问题很冷静:“刻字需要时间。铜底刻十六个字,用刻刀,怎么也得二十分钟。这二十分钟里,监控没拍到他,仙家没察觉他,那至少说明,他不止来过这一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万子豪问。
“意思是,他练过手。”秦砚说,“第一次来,可能只探路。昨夜这次,是专门来刻字的。他熟悉这屋里的香火规律,知道哪一炷烧到哪儿的时候最稳当。他挑的断香时辰、挑的位置,都是算好的,就为了让你们今早发现,一发现就明白这不是贼,是‘留话的’。”
密语的解读,是柳七爷和胡三小姐合参出来的。
“‘观中之约,暗藏夺魂’。”柳七爷把四个字一组地拆,“约,就是十五那场会。夺魂,摄魂司的‘司印’,有旧法,老辈传过,司印行法,能夺活人的魂。这个‘夺’不是勾魂索命的玄话,是实指:印落在人的生辰帖上,人就开始‘病’。前头五任纪明堂的‘病死’,保不齐就有这个印的事。”
“‘验印为要’。”胡三小姐接过去,“这是给我们支招。赴会那天,要带验印的法子。柳老爷子,验印怎么验?”
“印是真青铜,印文有气口。”柳七爷说,“老朽的法子是有的,朱砂拓印,对气口。真印拓出来的朱砂纹是活的,仿印是死的。这个到了观里,见着印才有用。”
“‘戒近炉坛’呢?”
这一句,柳七爷讲得最慢。
“观里的主坛,压着观里三百年攒下的香火。”他说,“那个坛,对出马仙,有‘锁’性。堂口的仙家,进了主坛三丈之内,身上的气就受制。这话老朽不是听说的,是有据的,老朽的师父当年进过一回青云观的主殿,出来大病了一场,回来立了条规矩:苏家门下,不入青云观正殿。”他抬眼看向胡三小姐和灰八爷,“两位,十五那天,能不能进,进了能不能动,先按最坏的算。”
灰八爷把三个“不能”记在了账本上,笔尖顿了顿,又把账本往回翻,翻到密语那一页。
“有个事,我想不通。”它说,“刻字的这位,是观里的人。他为什么要帮我们?给我们递这么多要紧的?”
“不是帮。”胡三小姐摇头。她盘着尾巴,想了一会儿才开口,“是立规矩。你们看这十六个字,一句一个‘要’,一句一个‘戒’,这不是求人的话,是训话的话。他在跟‘观里’划界限,夺魂的旧法不能用,这是他认的规矩。他提醒我们,不是心疼我们,是不许‘观里’越线。”她抬起下巴,“这种内鬼,行里有个老称呼,叫留灯人。大殿里灯都灭了,就他那一盏不灭,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,也给自己守个念想。”
“留灯人。”黄八爷把这仨字写下来,“刻字的手劲很稳,是个上了年纪的人,或者是个手艺极稳的中年人。观里能摸进堂口摘香火的,不出一只手的数。这个线头,先攥着。”
下午,秦砚干了一件让仙家们集体沉默的事。
他拿出卷尺,把堂口里外量了一遍,香炉、堂单柜、供桌的位置、门窗的尺寸、供电的走线,全记在本子上。量完了,他合上本子,冲一屋子的仙家和老爷子说:
“无论这位留灯人是善意还是恶意,这次入侵说明一件事:堂口的安全等级必须升级。人防靠不住,仙防被绕过了,那就上技防和物防。香炉、堂单、供桌,核心三物,我周末来做工程图。香炉挪进定制的柜子,平时上锁,上香的时候开;堂单柜换指纹加机械双锁;供桌底下装震动传感器,接堂口的值班室。另外堂口的香火,我建议错峰上香,固定的人、固定的时辰、固定的量——多出来的变动,就是警报。”
胡三小姐听完,半晌,说了一句:“秦大夫,你们人间这一套,倒比我们的结界实在。”
“结界我也想学。”秦砚说得很认真,“周末有时间吗?”
黄八爷在旁边把瓜子喷了。
傍晚,堂口的人聚在堂单前,把赴会的章程改了。
原来三条:带验印之法,朱砂拓印的家伙什,柳七爷随身;避主坛,仙家进观不进殿,在外围接应;找留灯人,进观之后,留意那位肯在炉底留字的,他既然划了界限,就是观里能撬的第一道缝。
苏冉冉把三条写在纸上,钉在了时间线的旁边。
写完,她在堂单前上了三炷香。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。上完香,她站在那儿没马上走,看着堂单上奶奶的名字,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奶奶,观里也有明白人。跟咱们家当年一样。”
柳七爷站在她侧后方,捻着胡子,没接话。
灰八爷翻开账本,就着供桌的灯记今天的账:“倒计时,还剩十天。香炉翻了个底朝天,堂口被人进了门,观里多了个留灯的。”它顿了顿,在页脚又补了一行小字,“补记:秦大夫要给堂口装锁。仙家戴符,香炉住柜。开天辟地头一回。”
合上账本,它抬头看了一眼香炉。胡三小姐已经把炉子摆回了原位,新上的三炷香,火头正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