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是许青青找出来的。
她这几天一直在整理高级班的旧笔记,那次进知礼堂卧底带回来的东西,一摞一摞码在宿舍里。距赴会还剩七天的这个下午,她翻到笔记本最底下的一本,封面散了线,翻开后页,一张泛黄的相片从夹层里滑出来,飘到地上。
她捡起来,看了半分钟,然后拿着照片冲下了楼。
“苏老师,”她把照片拍在桌上,喘着气,“知礼堂第一届。结业合影。”
照片是老式的黑白照,边角磨圆了。七张年轻的脸站成两排,前排正中坐着一位先生,长衫,清瘦,看不出具体年纪。许青青的指尖点在那位先生的左手上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左手无名指上,一枚老戒指的反光,清清楚楚。
苏冉冉把照片翻了过来。背面有一行钢笔小字,墨色发褐:
第一届,结业于青云观。师承:齐。
当晚,能到的人都到了。柳七爷被请来的时候,还当是例行的碰头,走到桌前看见照片,脚步停住了。
他拿起照片,凑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屋里没人催他。
“这张脸。”老爷子终于开口,声音很慢,“和老朽四十九年前见过的一个死人,一模一样。”
“死人?”万子豪愣了。
“老朽十六岁那年,跟着师父去参加一位同行前辈的葬礼。”柳七爷说,“那位前辈病故,五十九岁。老朽给他守过半夜的灵,那张脸,老朽记了四十九年。眼下照片上这位先生,眉骨、鼻梁、法令的走向,跟那张脸分毫不差。”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“一个四十九年前就该死了的人,四十九年前坐在青云观里,教出了第一届学生。人不可能不老。这张脸后头的事,老朽不敢想,也想不动。这个账,记下,往后有人算。”
何三思是被郑队的人悄悄护着接来的。他进门看见桌上摊着的照片,站住了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他捧着照片,凑到灯下,看了足有两分钟。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那位先生的右耳后停住了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,“老师每次来都换脸,胖的、瘦的、老的、少的,声音也换。可是换脸有破绽,他右耳后有一颗痣,绿豆大,换什么脸,痣的位置从不变。他一年里总有那么一两次大意,束发或侧头的时候能看见。我认了四年,认的就是这颗痣。”他的指节在照片边缘压得发白,“照片上这位,右耳后,痣在。”
“四十九年前就在。”黄八爷凑过去看,“齐先生。真人版画像,齐了。耳后痣,铁规。往后谁怀疑身边哪位‘先生’是假的,看耳后。”
七个人的下场,是黄八爷熬了一个通宵排查出来的。
照片背面没有名字,但它有的是办法。那一届结业的年份、青云观当时的位置、知礼堂旧档里学员的花名残页,一条一条对。天亮的时候,结果摆在了桌上。
“第一届,七个人。”黄八爷念它记下的账,“四个,非正常死亡,一个烧炭、两个暴病、一个坠河,都在结业后十到十五年内。一个,失踪,户籍注销,再没出现过。一个,改行,举家迁走,音讯全无。最后一个,‘健在’——”
它顿住了,把最后一行的名字推到桌子中间。
马奶奶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苏冉冉看着那个名字,想起马奶奶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,想起她第一次登门时压在茶碗底下的一句“别碰观里的事”。
“她是学员。”苏冉冉说,“第一届,齐先生的亲授。难怪她什么都懂,难怪她那些‘老家规矩’,跟柳七爷的不是一个路数。”
“也难怪她怕。”胡三小姐说。
马奶奶是自己来的。第二天下午,她的小孙子骑着电三轮把她送到堂口门口,她拎着一个蓝布包袱,进门谁都没看,径直走到堂单前,站定,弯腰,作了一个大揖。
直起身,她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我是第一届里活下来的那个。”
苏冉冉搬了椅子,她不坐,站着讲。
“四十九年前,我是七个里最小的,十九岁,学东西最快,也最贪。”她说,“结业那年,观里留人,六个师兄师姐都留了,进了观里当差。我不留。我想着自己手艺好,出来单干,钱都归自己。老师没拦我,就笑了一下,说,你这样的人,活得长。”
她笑了笑,笑得比哭难看。
“贪救了我。留下的那六位,四位‘病死’,一位没了踪影,一位跑得远,一辈子不敢沾行里的边。就我,因为不在观里的册子上,反倒没人来‘清理’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我也没干净到哪儿去。这四十年,观里时不时来人,问一句,收一句我的‘见闻’,行里谁出了新人物,谁的香火旺了,谁家的手艺绝了,我递过去,换他们放过我。我递了四十年的情报,换四十年的平安。”
“你递过我们家的吗。”苏冉冉问。声音不高。
马奶奶迎着她的眼睛,没躲。
“递过。你奶奶还在的时候,观里来问过两次苏家堂口的事,我说了。说得不多,但说了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丫头,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对不起行里,对不起你奶奶,对得起我自己——我活下来了,我孙子孙女都成了家。这就是我的账,一笔一笔,都在这儿。”她拍了拍胸口,“我今年七十一了,病也查出来了,肝上长的东西,治不治就这两年。临死前,我想把这本账还一还。”
她把那个蓝布包袱放上了供桌,一层一层解开。
里面是半册手抄的旧本子,纸都脆了,封皮上四个字:
摄魂司条陈。
“结业那年,我从观里抄出来的。”马奶奶说,“那时候年轻,抄它是因为好奇,也想着留着防身。后来才明白我抄回来的是多烫手的东西,观里的旧制,摄魂司的职责、章程、行事的手法,都写在这上头。上半册讲司印怎么用、坛怎么布、人怎么‘清理’。下半册在观里,讲的是‘上面’——我怎么找都找不着,估摸着根本没出过观。”
柳七爷戴上老花镜,翻开第一页,看了几行,摘了镜子,又戴上。
“这半册,”他抬眼,“够你们赴会用了。剩下半册,在观里。”马奶奶接过话头,说的就是这句,“我听说了,你们接了十五的帖子。丫头,我拦不了你们,也不拦——当年我们七个,是被骗进去的,你们是自己要进去的,不一样。这半册给你们,坛上的布置、司印的路数,我那时候看着抄的,一样一样都在。你们进观那天,至少不是睁眼瞎。”
她把条陈往苏冉冉那边推了推,收回手,又从包袱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一枚老式的银顶针。
“这个,也留下。”她说,“结业那天,老师送的,七个学员一人一枚。他说,手艺人一辈子靠手,顶针护手。四十九年,那六位的,一枚都没了。就剩我这枚。放你们堂口吧,往后要是有人问起第一届,好歹有个物件,证明我们七个人,来过。”
这一回,苏冉冉站起来,双手把顶针接了。
“留下来吃口饭。”她说。
“不了。”马奶奶摆摆手,往门口走,“我孙子在外头等着,他今晚掌勺,我赶回去吃饭。丫头,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,“观里那位,要是真四十九年没老,你们跟他斗法,斗的就不是手艺了。自己掂量。掂量不了,就记住一条,他右耳后那颗痣,四十九年没挪过窝。不会变的东西,就是他的门。”
电三轮突突突地走远了。
黄八爷把那枚银顶针摆到堂单前的供桌上,摆正了,然后翻开账本。
“倒计时,还剩六天。齐先生的画像齐了,耳后一颗痣。第一届七个人,活着来了一个,还是来还账的。”它顿了顿,在页脚添了一行,“条陈半册入袋。下半册,观里见。”
